Libra项目及全球关注要点梳理

本文根据Libra听证会及相关机构表态和专家文章等内容整理。

一、关于业务模式

关于Libra的业务模式，马库斯（David Marcus）介绍。

Calibra的目标是实现近乎零成本的P2P交易，很多Libra钱包会成为支付宝和微信的竞争对手。Calibra钱包不需要银行账户，Libra就像是现金，用户不会在钱包中获得利息；

Libra一半的储备金是美元，所以会相对稳定，其他货币的储备金，还需要和G7等组织沟通；Libra兑换成美元的收费标准取决于交易所和国税局；

Libra协会将会履行保护金融体系的责任；会建立一个符合制裁规则要求的监管网络；没人会用libra来投资；从豪威测试来看，libra不能算是证券，是一种支付工具。Libra不涉及银行服务，而是专注于支付，这与与PayPal、Square Cash一样。

不会利用Libra为Facebook卖广告，且Calibra近几年不会考虑盈利；Libra协会对于安全问题会慎之又慎。

而Blockstream首席战略官Samson Mow 7月16日发推称，他认为Facebook应该使用比特币，而不是开发自己的稳定币Libra。在看完关于Libra的听证会后，他得出的结论是“Libra搞砸了”，并且他感觉扎克伯格根本没弄清楚自己到底要打造什么。Mow补充道：“Libra不可能适合所有人，也不可能让代码同时保持开放和封闭。”

二、关于运营风险

马库斯（David Marcus）说，Libra协会的成员不是由Facebook来挑选的；政府机构目前并未在邀请之列，但未来可能会有，将会使Libra协会更加多元化；Facebook不会拥有更多投票权。马库斯（David Marcus）表示，根据设计，在Libra协会中，没有人能够获得超过1票（1%）的权利。即便Facebook收购Libra协会成员，Facebook也不会拥有更多投票权。

对于众议院议员提出问题“怎么和监管机构合作，委员会不知道Facebook拥有28名成员扮演的什么角色”，Marcus表示，主要是适当的监督需要，也是我们发布白皮书体现的精神。Libra也正努力和G7、瑞士等国合作。对于“你为何不先考虑超过100万用户并受监管的小型实验项目，上周因隐私问题受到罚款，为何着急推出Libra？”Marcus对此表示，会继续和监管机构沟通。同时众议院继续就洗钱问题进行逼问。

中国央行调查统计司原司长盛松成等表示，Libra缺少透明稳定的运行机制，进而威胁金融稳定。Libra是否具有足额的储备资产应付赎回？和其他稳定币一样，Libra仍面临来自发行方的信用风险，因为其币值稳定有赖于发行方严格执行足额抵押的安排，并妥善管理储备资产。此外，Libra松散的管理机制难以保证当Libra面临信任危机时能有妥善的应对方案。

三、关于货币主权

有议员问道，Facebook想控制货币发行？Marcus表示，我们没有（无辜脸）。有议员问道，谁在负责Libra？如何决策？David Marcus表示，我们有libra协会，我们也会有相关的决策制度，并且会公开。有议员问道，Libra协会是否会受美国的《银行保密法》约束？ David Marcus表示，不会，因为Libra不会接触消费者。

法国财政部长BrunoLe Maire接受采访时表示，我们不想让任何一家私人公司创造主权货币。此前Le Maire曾表示，当前创造Libra的条件尚未实现。控制诸如Libra等新兴货币带来的风险将是他们的优先任务之一。G7将对这一问题保持高度警惕，并将其列为与税收、绿色金融、收入平等和透明度同等重要的议题。Le Maire称：“对我们来说，红线是Libra绝对不能转变成主权货币。”据媒体报道，在Facebook计划推出Libra数字货币之后，G7财长周三在法国召开会议，就应对数字货币出现的必要性达成一致。消息人士称，在为期两天的讨论开始后，各方“已就迅速采取行动的必要性达成了非常大的共识”。

德国财政部长Olaf Scholz表示，监管机构必须确保Facebook计划中的数字货币Libra等加密货币不会威胁金融稳定和消费者隐私。“发行货币不属于私人公司，因为这是国家主权的核心要素。欧元现在是并且仍然是欧元区唯一合法的支付手段。”

盛松成等认为，Libra难以作为货币存在。虽然Libra挂钩一篮子法币，似乎解决了价格波动较大的问题，但是仍无法改变其不是货币的本质。其中一个核心问题是，Libra目前仍然没有国家信用支撑、没有中央调节机制，其币值如何得到稳定值得怀疑。虽然目前Libra在积极征求与监管当局合作，例如接受反洗钱监管、可能将储备资产存入央行，以期解决Libra储备安全的问题，但Libra储备资产毕竟不是国家直接发行的负债，因此Libra如何根据交易需求调控币值波动以及维持可信度，都无法与国家本位币相提并论。

从另一个角度看，Libra似乎可以看作是盯住固定汇率的开放经济体货币，与港元相似，但这只是表面现象。香港联系汇率制经受住了数次危机考验，从运行机制上看，得益于香港商品价格调整较灵活、银行业稳健、政府财政管理审慎以及外汇储备充足。有了这些条件，还需要香港金融管理局不断干预市场、给予市场信心。可以说，如果Libra应用环境不具备这些经济金融基础、制度和调控手段，Libra协会能否维持Libra价值稳定、抵御投机冲击，是非常值得怀疑的。

盛松成等还认为，Libra将影响非储备货币国家的货币主权地位。一方面，由于Libra可以轻松进行跨境支付，服务于消费者，即使不支付利息，Libra也会吸引全球资金流入，Libra储备资产相应增加，这使得国际货币体系向Libra储备货币进一步集中。另一方面，由于Libra跨境资金流动不受限制，它可以在全球各地进行支付和交易，意味着在非储备货币国家可以随意使用Libra进行支付，这会影响非储备货币国家的货币主权地位，发展中国家尤甚。

盛松成还从Libra 谈到全球统一货币的难题。Libra之所以受到广泛关注，除了监管和金融稳定方面的关切外，更引发了货币领域的一个新课题。有观点认为，Libra是人类向全球统一货币形态演进的一次尝试。然而，无国界的Libra如果要成为一种新的全球支付手段，意味着它将参与主权国家法币国际化的竞争。一个统一的全球货币从根本上与现有的主权货币(背后是主权国家)是竞争关系，这是阻碍Libra成为世界货币的一大障碍。

到目前为止，所谓的“数字货币”似乎无法同时兼顾人们对币值稳定的追求和对货币政策的需求。这一悖论意味着人们要在追求币值稳定和利用货币政策调节经济之间作出抉择。

目前，Libra等数字货币发行后的流通框架还存在很大不确定性，这不仅仅是技术问题，更关系到货币制度的演变和规则的制定。例如，纳入数字货币后，货币政策和宏观调控如何实施？利率、汇率又将如何决定？货币政策如何影响物价、就业和经济增长等？这些问题单单从技术层面是难以回答和解决的。

在可预见的将来，主权国家都不会放弃货币政策。货币政策是目前世界上几乎所有国家的主要经济政策之一，没有一个国家的经济离得开货币政策的调节。货币政策运用的最基本的条件就是中央银行垄断货币发行权，才能调节利率、汇率、物价、就业和经济增长等等。如果Libra得到广泛使用，其首先挑战的就是美元。美国国会致信Facebook高管(以及即将举行的听证会)已经表明，Libra项目会影响美国的货币政策和美元的国际地位。无国界的Libra和主权国家组成的国际货币体系之间存在难以协调的矛盾。

即使数字货币被广泛运用，货币生成机制和货币供应量还是需要调节的。中央银行货币发行和货币政策对现代经济的至关重要的作用是无法替代的。目前的世界格局恐怕难以支持一个全球央行的运行。事实上，我们正在经历的，反而是全球化的停滞，甚至是逆转。

另外，全球统一货币如何适应主要国家宏观经济周期不同步、宏观调控政策需求不同步等区域差异？Libra并不是统一货币形态的第一次尝试。早在20世纪60年代，蒙代尔就提出了“最优货币区”理论。该理论指出，每个国家在传统上一直保持自己独立的货币， 但这可能不是最有效的经济安排，尤其是在各国之间的要素资源有较大流动性、经济结构相似、商品市场高度融合、金融和资本市场高度一体化，以及通胀水平类似的情况下，统一货币将带来更大的好处，如减少交易费用、获得生产的规模经济效益、促进贸易与投资等。欧元区就是基于这一理论的最佳实践，但统一的货币、不统一的财政，已经为欧洲带来了很多难题。欧元区尚且如此，更大范围内的经济同步将更难实现，甚至不可能实现。

四、关于金融监管

Marcus表示，我无法决定谁来监管Libra，但我们会尽力配合监管工作。听证会上有议员提问：受制裁的国家经常用数字货币，Libra怎么控制其在这些国家的使用？Marcus回应称：无论Libra是不是上线，始终会存在其他数字货币网络，但我们承诺和监管部门合作。

参议院银行委员会Mike Crapo在发言中肯定了Facebook libra的好处，比如惠普金融、以及更快更便宜的支付，他也指出，G7、英国监管机构、英国央行、美联储最近都表达了对Libra的担忧。关于司法管辖权的问题。Mike Crapo认为美国应该领导Libra的司法管辖，问David A.Marcus是否同意，毕竟Libra总部在瑞士。Marcus表示同意，现在正在与美国监管机构合作。他还强调了隐私性，表示Facebook不会触碰用户信息。

德国财长Scholz称：“我相信我们必须迅速采取行动，Libra不能在法律和监管问题尚未解决的情况下推进。”

日本财政大臣麻生太郎表示，G7财长峰会上各国表达了对Libra的担忧，G7财长领导人对于Facebook的Libra持怀疑态度。其进一步指出，Libra这样的数字货币可以降低汇款成本，因此对用户有一些好处，但过分关注这些优势可能会导致长期存在的大问题，需要检查Libra的可靠性并对其采取全面的监管。

意大利财政部长Giovanni Tria在与世界其他六大经济体的财政部长和央行行长会晤后对记者表示，齐聚法国的全球最高金融决策者对Facebook推出数字货币的计划感到担忧，并决定采取行动控制这一举措。

英国金融行为监管局（FCA）表示，Libra为整个国家带来了问题。Facebook（FB.O）旗下加密货币Libra需要更加明晰。

Concordium主席Lars Seier Christensen今日在福布斯专栏发文称，政府和央行想要扼杀Libra和比特币等加密货币的原因从国家安全问题、投资者保护到流动性都有，而且理由充分。“按照推测，Libra将得到货币市场工具、法定货币和短期政府债券等‘安全’资产的支持。如果Libra非常成功，这将导致这类工具大量产生，并产生流动性问题。同时，他表示：“目前呈现的技术很简单，即使不低于比特币的水平，也很难在目前支持一个遍布全球的复杂货币体系。这大概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改善，但谁来控制呢？” NEM Ventures董事兼联合创始人Dave Hodgson表示，政府和央行之所以盯上比特币和Libra，是因为它们降低了控制市场和人口的能力。

盛松成等认为，Libra加大了金融监管难度。一方面，Libra可能成为规避资本管制、逃避监管的工具。由于私人数字货币普遍存在交易匿名和资金可跨国自由流动的特征，因此部分市场参与者利用私人数字货币逃避资本管制、进行“灰色”经济收支，加大了监管难度。

另一方面，Libra市场参与者几乎不受监管、用户资金安全缺乏保障以及交易不透明，因此可能会发生诈骗、盗窃和造假等事件。这不仅使消费者权益缺乏保障，而且增加了监管当局取证调查的难度。

盛松成等还指出Libra将削弱货币政策有效性、扰乱经济调整周期。一方面，Libra将分流、替代一部分主权货币的使用，与主权货币形成此消彼长的关系。随着Libra使用范围不断扩大，主权货币使用量将逐渐下降，这将降低主权货币流通速度、货币乘数，削弱货币当局对主权货币的控制力，影响货币政策有效性、扭曲货币政策传导机制。这一影响在Libra流通的所有国家都会发生，而不仅仅是储备货币国家。

五、关于其他监管

包括关于税法、数据安全与隐私和金融消费者权益保护等问题。

关于税法

马库斯（David Marcus）说，Libra将遵守税法。北京时间今日（7月16日）22:00，美国参议院银行委员会和众议院金融服务委员会举行Facebook Libra项目的听证会。听证人是来自Facebook Calibra团队的总负责人David A.Marcus先生。Menendez议员强调了美国对一些国家的制裁问题，Libra如何来验证这些交易？Marcus很无奈，Libra是区块链，属于链上交易，Libra协会是管不到的。他还指出，Libra不像其他加密货币，不会给美元带来波动，Calibra也将遵守税法，并且与国税局合作，使消费者更容易计算税金，避免负担。不过有议员还是担心，Facebook的体量太大了，一动就是影响几十亿用户。

关于数据安全、反洗钱与反恐怖融资

马库斯（David Marcus）说，Libra会和监管合作，优先考虑隐私和保护消费者。Marcus表示，将会花时间把LIbra做得更好，希望Libra的讨论是有史以来最广泛的，我们完全致力于与世界各地的监管机构合作。Libra会优先考虑隐私和保护消费者。Libra会实施保障措施，打击洗钱和恐怖融资活动。

Facebook不会在未来将数据商业化。参议院银行、住房和城市事务委员会副主席Sherrod Brown发问David Marcus：你和你的团队会承诺全部工资都由Libra支付吗？ David Marcus回答表示他愿意自己持有的所有资产都是Libra。有议员问道，如果Libra被广泛采用，那么将是非常有价值的付款数据，在你的证词中，我的理解是在未经同意的情况你永远不会分享，那么商业模式意味着在未来将数据会商业化。对此，David Marcus表示，这不是Facebook本来的意图。

德国财长Olaf Scholz表示：Facebook的计划“似乎没有得到充分考虑”，且这里存在数据安全问题。

而关于金融稳定与消费者权益保护，德国财长称，柏林方面正在与其盟国协调国际努力，以确保金融稳定、消费者保护以及防止洗钱和资助恐怖主义的入口；摩根大通首席执行官Jamie Dimon日前被问及对Facebook Libra的看法时表示，短期来看Libra不构成威胁。他进一步指出：“从长远的角度看，我们已经谈论区块链7年了，但真正发生的事情很少。我们将从现在开始的三年内会讨论天秤币。我不会花太多时间在这上面。”此外，其表示，任何新的努力都必须符合反洗钱规则，我们不介意竞争。我们想要一个公平的竞争环境。

六、关于跨境监管要求

在回答“很多第三世界国家有着很严格的货币政策，不允许消费者接触到外来货币，Libra如何解决这个问题？”询问时，马库斯（David A. Marcus）表示，这需要一个国家一个国家地解决，有很多国家你所说问题，一些国家的货币政策确实很严格，这需要采取不同的措施，我要强调的是，任何基于Libra网络创建的钱包都可以与其他钱包进行交互，提供网络价值，我们不必成为唯一的Libra钱包，在一些地区会有自己的钱包。

七、如何应对Libra带来的挑战？

央行货币信贷局局长王信表示，比特币等加密货币很难发挥货币的职能，只能称之为加密资产，对法定货币和货币政策的影响有限。但Libra等稳定币作为支付工具如果得到广泛使用，可能更多地发挥货币只能，还可能进行货币创造（通过Libra开展信贷），冲击法定货币并降低货币政策有效性。

王信指出，央行货币的数字化有助于优化央行货币支付功能，提高央行货币地位和货币政策有效性。央行数字货币（CBDC）可以成为一种计息资产，满足持有者对安全资产的储备需求，也可成为银行存款利率的下限。此外，央行数字货币利率可成为新的货币政策工具：央行可通过调整央行数字货币利率影响银行贷款利率；有助于打破零利率下限。（部分国家和地区甚至存在负利率，这种可能导致用户转向现金。）

“货币背后是利益、权力、国际政治、外交。如果一种支付工具发挥货币的职能，必然会冲击法定货币，从而对一个国家货币调控、金融调控、各方面带来直接影响。”王信表示。

王信指出，科技的发展，可能使得过去交易、行业限制，在数字时代都不存在。从网络的外部性来看，支付工具越少越方便，这也是市场本身的内在需求。但在主权国家的大格局下，现在及未来一段时间，全球化存在某种停滞或逆转，各国采取更内部、更封闭的政策，在货币这一最重要的金融领域，涉及到国家主权的领域，能否敞开胸怀迎接所谓国际的货币、一种超主权的货币需要打很大的问号。但技术、市场和国家主权的冲突在未来国际货币竞争中不断上演。

王信提到，是加快央行数字货币的推出；支持各国发行本国类似于“Libra”的数字货币应对国际支付的挑战；甚至IMF早前有过发行类似SDR的超主权数字货币？这些都在讨论研究中。

在Libra出现后，未来是否允许其在国内使用也成为现实问题，应当对其采取什么样的态度和策略？王信从学术讨论的角度对此进行推演：假使国家和政府部门支持机构发行中国版“Libra”，那么其主要用于应对Libra在国际的竞争，还是也可以在境内广泛使用？它对人民币产生怎样的影响？都是值得研究的课题。

而盛松成等则认为，对中国而言，目前资本项目还未完全开放、人民币国际化仍在进程中，如何防御Libra带来的冲击是亟需关注的。尤其是Libra的加密性质和点对点支付能够绕过资本管制，削弱跨境资金监管的有效性，同时也加剧资本跨境流动带来的冲击。

作者：张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