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本期 Stableminded 节目中，Drew 与 怀俄明州稳定代币委员会（Wyoming Stable Token Commission，@wyostable） 执行董事 Anthony Apollo 展开对话，深入探讨了怀俄明州如何成为 美国第一个发行官方稳定代币的州 ，以及 为何其运作方式处在联邦监管框架之外 。
Frontier Stable Token（FRNT） 并非由怀俄明州的银行或信托机构发行，而是 由怀俄明州作为主权实体直接发行 。《GENIUS Act》将稳定币发行方定义为“人（people）”，包括银行、信托、金融科技公司和商业实体，但 法案中并未将“州政府”纳入发行方定义 。Anthony 详细回顾了 长达 10 年的立法历程 ，介绍了 FRNT 如何通过 LayerZero 实现 跨 7 条区块链的部署 ，以及如何与 Franklin Templeton、Fireblocks、Chainalysis 等机构共同搭建完整的基础设施体系。完成这一切的团队规模 仅 5 人 ，整体预算 不到 600 万美元 。
FRNT 的应用场景远远超出怀俄明州本身。过去需要 45 天 才能完成的 紧急救助资金发放 ，如今可以在 45 秒 内完成；一位县财政官指出，如果将 税收征缴上链 ，每年可直接节省 7 万美元的信用卡处理费用 。此外，通过 州际协定（interstate compacts） ，其他州可以 直接采用怀俄明州整套成熟框架 ——包括法律、规则、政策以及技术栈——而无需从零开始重新建设。
Drew：
怀俄明稳定代币是由怀俄明州作为主权实体发行的，对吗？ 也就是说，发行方是 怀俄明州政府本身 。 它不是一家怀俄明州的银行，也不是一家怀俄明州的信托机构，而是州政府本身。这意味着，我们实际上只受到联邦政府的监督，以及那些适用于州政府的联邦规则。 从现行文字来看，我们的立场是：《GENIUS Act》 并不适用于 怀俄明稳定代币委员会或怀俄明稳定代币。 原因在于，《GENIUS Act》对“发行人（issuer）”的定义是“人（people）”，而“人”包括银行、信托、金融科技公司以及其他商业实体。 在整部法案中， 从未提到“州”或“主权实体” 。
你正在收听的是 Stableminded 第六季 ，由 Rain 提供支持。 Rain 帮助金融团队构建和管理基于稳定币的卡项目。 通过一个 API，Rain 可以让你发行品牌卡并解锁新的收入来源。 使用 Rain，用户可以在 150 多个国家合规、即时地转移、存储和消费稳定币。 本季节目将带你深入了解 Visa、CrossMint、Yellow Card、Arculus，以及 怀俄明州 如何将稳定币流嵌入到各自的业务中。 更多信息请访问 rain.xyz。
Drew：
Anthony Apollo，非常高兴你能来到节目，非常感谢你抽时间参与。 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Anthony Apollo：
忙，非常忙。稳定代币委员会这边事情很多。 我们刚结束一个假期周末，但现在已经正式回到工作状态了。
Drew：
你们这段时间的建设过程几乎是完全公开的。 你加入怀俄明稳定代币委员会已经多久了？
Anthony Apollo：
这是个好问题，也正好可以引出背景。 稳定代币法案是在 2023 年 3 月 于怀俄明州通过的，而在此之前，州议会已经就此做了 数年的铺垫工作 。 委员会在此之前也做了一些前期准备工作。 我是在 2023 年 9 月 正式加入的，所以现在差不多是我任职的第二年。
第一年其实只有我一个人。 我字面意义上是 一个人运营整个机构 。 而且我之前完全没有政府工作经验，我的背景来自传统金融和加密初创公司，是那种“两边都懂”的角色。后来我们才逐步把团队补齐。 到现在为止，团队已经运作一年左右， Frontier 稳定代币 已经在多个可互操作的区块链上上线。 接下来也会有合作伙伴参与，向公众展示普通居民如何获得怀俄明稳定代币，以及如何使用它。
Drew：
是的，你们最近发布了很多消息。 我们也一直在关注 FRNT 代币，以及你们选择的一系列基础设施合作伙伴。 稍后我们会详细聊这些。 但我现在最感兴趣的是：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在我看来，你们正在做的事情，其实为 其他州提供了一套可复制的框架或“配方” 。 我本人在密苏里州圣路易斯，我们也和一些密苏里州议员、州参议员有过交流，他们都非常希望向你们学习。所以不如我们先退一步，从你个人的经历聊起。 你最早是怎么接触到这个领域的？ 我看到你的背景里有在 ConsenSys 做过偏“加密原生”的项目。 能不能从更早讲起，给我们一个整体脉络？
Anthony Apollo：
可以，甚至在 ConsenSys 之前说起。 我职业生涯起点在传统金融领域，可以说是 2008 年全球金融危机的“产物” 。 我学的是会计而不是金融，因此被分配去服务大型银行客户——G-SIBs。 当时主要帮助它们在《多德-弗兰克法案》通过后更新监管报表。进入这些银行内部，你会看到系统是如何运作的： 基础设施极其老旧，技术维护长期不足，技术债不断累积。
几乎在同一时间—— 2015 年秋天 ——我接触到了比特币和刚刚上线不久的以太坊， 很快，我的职业重心就开始向这个方向转移。2017 年我加入了 ConsenSys，参与一个叫 Solarius 的项目。 那是一个非常早期的 知识产权代币化 尝试。 我们构建了一个科幻宇宙，设定在 2084 年，一个 AI 获得自我意识。 用户可以围绕这个世界创造内容，我们试图把所有 IP 进行代币化。里面有治理代币、IP 代币，也有用于支付和版税分配的 ERC-20。 那时正好是 CryptoKitties 刚上线、把以太坊网络“堵死”的时期。 后来有人评价说：我们是 永久性地超前于时代 。
再往后几年，我持续参与类似的代币化项目。 我参与过一个叫 Renza 的项目，做的是数字多媒体和对内容创作者的实时分账。 我甚至还参与过一个 NBA 球员的合规债券型代币发行 。 那位球员是 Spencer Dinwiddie，当时在篮网，现在在黄蜂。 本质上是一个以他 NBA 合同、个人担保和代言收入作为支撑的 代币化债券 ， 投资者每月可以获得稳定币形式的回报。
所以，我在这个领域已经很多年了。 2021 年 9 月 ，我搬到了怀俄明州，正是因为这里在数字资产立法方面极其开放。 这是一个 小而灵活的政府 ： 你只要持续出席会议、提供有价值的专业意见，立法者是愿意倾听的。
后来《稳定代币法案》通过，他们需要一个执行董事， 要求集 银行、证券、法律、产品、区块链 于一身， 还得能第二天就在 6 万人口的 Cheyenne 上班 。 这件事就这样落到我头上了。
Drew：
所以你后来搬到了怀俄明州，并且感觉这是一个立法可以快速推进、真正能听见新想法的地方。 对于那些并不是立法专家、也不太了解怀俄明州这些年具体做了什么的人来说，你能不能给我们介绍一下？ 比如，怀俄明州和其他州相比，有哪些特别之处？在走到今天这个节点之前，这些年到底做了哪些独特的事情？
Anthony Apollo：
当然。 我觉得首先要强调的一点是，怀俄明州在更广义的 Web3 领域所做的努力，其实可以追溯到 大约 10 年前 ，也就是 2016 年 。当时，州内有人想购买比特币，但由于《统一商法典（UCC）》的一些地方性细节问题， 在怀俄明州 无法合法开设交易所 ，居民也无法购买比特币。 于是问题就变成了： 我们需要如何更新现有法律？
这就启动了整个过程。从 2016 年到现在， 怀俄明州一共提出了 80 项 与数字资产相关的法案， 其中 50 项已经正式立法通过 ， 涵盖了数字资产几乎所有关键维度。稳定代币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比如： 我们有 隐私保护条款 ，明确规定在民事或刑事诉讼中，不得强制披露你的公钥，这受第一修正案保护——州政府不能强制你“发声”。我们引入了新的商业实体形式，比如 DAO LLC 、 DUNA（去中心化非营利组织） 。 Uniswap 刚刚投票决定迁移并重新注册为怀俄明州的 DUNA。我们允许 用加密资产缴税 ； 州务卿办公室设立了 数字资产登记系统 。
所有这些立法的目标，要么是 降低做生意的门槛 ， 要么是为州政府 创造新的收入来源 。怀俄明是一个高度依赖石油和天然气的州。 但这些资源终有枯竭的一天。 那接下来怎么办？数字资产可能是一个答案。尤其是考虑到： 怀俄明州在 1970 年代就发明了 LLC 这种公司结构 ， 只是后来被特拉华州通过更好的市场推广“抢走了风头”。所以，这里一直在探索新的实体形式、新的注册方式，以及由此带来的注册费用和财政收入。
稳定代币法案 的一个重要动机，就是把这些分散的数字资产制度整合在一起， 成为一个 价值流转的统一载体 。如果你通过数字资产赚取收入、 在州务卿办公室登记、 再用这些收入缴税， 那用一个 原生、数字化、稳定的资产 来完成这一切，显然是最顺畅的。这就是州级稳定代币存在的逻辑。
Anthony Apollo（继续）：
还有一个重要点： 怀俄明稳定代币（现在称为 Frontier Stable Token ） 由 现金和极短期限、极保守的美国国债组合 提供支持。这些资产是 生息的 。 利息收益会回流到州政府， 并且 直接进入州教育基金（School Foundation Fund） ， 作为一种财政收入多元化手段。
最后一点，回到稳定代币法案本身： 这其实是 怀俄明州第二次尝试推出“100%储备”的金融工具 。很多听众应该都知道 SPDI（特殊目的存款机构） ， 比如 Custodia，Kraken 也有一个。 Custodia 的 CEO Caitlin Long 在这个领域非常有名，也长期在怀俄明州。SPDI 本来是一个： 允许银行或金融机构在 100% 甚至超额储备 前提下托管数字资产的制度。为了这个制度， 州政府投入了大量时间和精力： 770 页的监管手册、数年的制度设计 。但最终，在上一届联邦政府时期， 这个模式被政治压力直接“按死”了。如果你关注后来披露的文件，其实这一点已经非常清楚。所以， 稳定代币是第二次尝试 ： 我们依然相信，市场对 完全储备的金融工具 是有真实需求的。
Drew：
从你的视角来看，你既经历了上一届政府时期的环境，也经历了现在的变化。 我这些年一直在听 Caitlin Long 的播客，她反复讲 SPDI 的艰难历程，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震撼了。你能不能从“在一线”的角度讲讲： 从所谓的“choke point（掐喉咙）时代”到现在，这种变化是什么感受？ 无论是情绪、创业者、企业回流、还是整体氛围——你看到了什么？
Anthony Apollo：
对我个人来说，这是一个 180 度的大转弯 。去银行化（debanking）的问题现在依然存在。 我刚才提到的 Solarius 项目， 2018 年初，我们的 CEO 出去开了一个银行账户， 回到 WeWork 的时候，账户已经被冻结了。账户刚被批准、刚开好， 立刻被冻结 。 之后几个月，我们都不知道钱在哪、还能不能用。如果你在一家 哪怕只是“边缘接触”数字资产的公司 工作， 你一定经历过： 每一笔付款被冻结、 每一笔电汇被冻结、 每次都要开电话会议、 银行却说不清楚为什么你的钱不能动。这就是为什么 稳定币是一个答案 。
我想再补充一点。 我之所以搬到怀俄明州来做 Renza 这个项目，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这里的 FinTech Sandbox（金融科技沙盒） 。这个沙盒机制允许公司在一定范围内， 尝试发行或测试一些可能具备、也可能不具备证券属性的代币或金融工具 。 在州级层面，只要你把业务限制在州内，政府会给你一段“试验期”。 我记得当时是 两年的期限 ，允许你在这段时间内发行资产、测试模型。
对我们来说，这是很重要的。 因为 版税收入 本身通常不被视为证券， 但如果你开始把它们拆分、结构化、金融化， 它们就有可能“变异”为证券。我们当时希望能在怀俄明州的金融科技沙盒中测试这一点。 最终这个项目并没有完全推进下去， 因为我后来接下了现在这个角色。但回头看，那时候整个氛围是： 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
而现在呢？ 现在的情况完全不同了。在我个人看来， 加密资产在最近一次美国大选中，已经成为一个非常重要的变量 。 而现在，政策的钟摆已经摆到了 完全相反的方向 。我们看到 USD1 在劳动节期间上线并开放转账； 我们开始公开讨论： 即便在银行假期关闭的时候，稳定代币依然可以转移价值 。
这是一个巨大的转变。我非常高兴看到， 围绕去银行化（debanking）的调查和相关文件正在被持续挖掘。 Nick Carter 多年来一直在谈这件事， 它对 Silvergate、硅谷银行（SVB） 产生了巨大的连锁影响。Caitlin Long 也谈了很多年。 而这些，我在自己的创业经历中也都亲身经历过。所以，对我来说，这种转向并不抽象， 它是非常具体、非常真实的。
Anthony Apollo（继续）：
我现在最兴奋的一点是： 创新正在回流美国本土 ，尤其是在稳定币领域。之前我们看到很多公司，比如 Agora、Mountain， 为了发行 可生息的稳定币 ， 不得不迁移到巴哈马、百慕大等地。它们本质上是在做一件很“扭曲”的事情： 这些稳定币由 美国国债 支持， 而国债利息来自 美国纳税人 ， 但这些收益却 无法分配给美国公民 。这是一个非常破碎的模型。我希望这种状况能够改变， 而 Frontier Stable Token 能够成为改变的一部分。
另外我还听过一些数据——当然可能是估算值—— 过去 10 年里，每年大约有 2% 的开发者人才流失到海外 。 复利下来，这意味着 25%–30% 的开发者已经离开美国 。
我们希望这些人能回到美国， 在美国本土构建。所以我非常高兴看到：Digital Chamber、Blockchain Association，这些组织多年努力正在逐渐结出成果。我也非常期待 市场结构法案 的推进。 我本人是 Cynthia Lummis 参议员 提出的 《Responsible Financial Innovation Act（RFIA）》的坚定支持者， 也希望它能像《GENIUS Act》一样顺利推进。
Drew：
你能具体讲讲那个法案吗？ 我对 Lummis 参议员的那一版还不是特别熟悉。
Anthony Apollo：
当然。 《GENIUS Act》已经通过了，但在此前，其实存在两条路线的争论： 是走稳定币专项立法，还是走更广泛的市场结构立法。 最终，《GENIUS Act》胜出了。但现在，大家开始推动的是一个 更全面的市场结构法案 ， 它将做几件非常关键的事情：
RFIA 是 Lummis 参议员多年前就开始推动的。 DLx Law 团队也深度参与过。 我之前做的那个证券型代币项目，就和他们有合作。这个法案在语言上做得非常好。 比如它会区分： 哪些是主资产， 哪些是“附属资产（ancillary assets）”。我一直认为： 统一、精确的术语，是新行业立法中最重要的事情之一 。
Anthony Apollo（继续）：
举一个具体例子： 很多人问我们，怀俄明州是否会发行 生息稳定代币 。我个人是支持的。 我们已经收到来自州立法机构，特别是立法服务办公室的正式意见， 认为在现有法律框架下， 理论上是可以发行生息稳定代币的 。 当然，还需要进一步研究。
之所以强调市场结构法案的重要性，是因为： 当我跟别人说“生息稳定代币”的时候， 很多人并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它至少可能指三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所以， 语言的精确性至关重要 。 我希望市场结构法案能在这方面发挥重要作用。
Drew：
这点区分非常有帮助。语言真的很重要。 站在我们这个行业的位置上，我们也一直在努力把这些事情讲得更清楚、更精确，因为这些细微差别真的非常关键。
我们刚才提到《GENIUS Act》通过之后释放了什么，但同时似乎也留下了一些不确定性，尤其是涉及到 收益生成 这一块。 针对像怀俄明这种 州级发行的稳定代币 ，你们现在在思考哪些细节？ GENIUS 覆盖了什么？又没有覆盖什么？ 特别是在州层面和联邦层面之间，你们是如何看待这些边界的？ 我觉得这对很多州来说都很重要，比如我所在的密苏里州，大家也在反复思考这些问题。
Anthony Apollo：
当然。先从几个关键点说起。
第一点，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点： 怀俄明稳定代币是由怀俄明州作为主权实体发行的 。 发行方是州政府本身。 它不是一家银行，不是一家信托，而是州政府。这意味着，我们实际上只受到联邦政府的监督，以及那些 明确适用于州政府的联邦规则 。
从目前的法律文本来看，我们并不认为《GENIUS Act》适用于怀俄明稳定代币委员会或怀俄明稳定代币。 原因在于，《GENIUS Act》对“发行人（issuer）”的定义，特别强调的是“人（people）”， 而“人”被界定为： 银行、信托、金融科技公司以及其他商业实体。法案中没有任何地方提到“州”或“主权实体”。
为了进一步澄清这一点： Cynthia Lummis 参议员的总法律顾问 Chris Land ， 同时也是参议院银行委员会数字资产小组的工作人员主任， 曾在 负责监督我们的州立区块链特别委员会 前作证，明确表示： 并不预期怀俄明稳定代币委员会或怀俄明稳定代币会被纳入《GENIUS Act》的监管范围。
这也意味着： 我们必须自行建立一整套规则体系。我们的结构是这样的：
所有这些内容， 全部公开 ， 全部接受公众评论和审查， 我们也非常欢迎外部监督。回到《GENIUS Act》本身。 虽然法案已经签署生效，但 这并不是终点 。
接下来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阶段： 监管机构的规则制定（rulemaking） 。特别是 SEC 以及其他被点名的机构， 需要经历大约 18 个月的规则制定周期 ， 才能把法案中的原则真正细化成可执行的监管要求。所以，从时间维度来看，这依然是一块正在“走表”的事情。 但和上一届政府时期相比，我们已经向前迈出了非常大的一步。 整体上，这是一个明显的正向变化。
Anthony Apollo（继续）：
当然，我个人对《GENIUS Act》中 禁止收益型稳定币 这一点是有担忧的。现在的现实是： 你可以在海外发行一种 以美国国债为支撑的收益型稳定币 ； 而美国国债的利息，本质上是由 美国纳税人 支付的。于是就出现了一个非常荒谬的情况：海外用户可以获得由美国国债产生的收益；但美国纳税人自己却无法获得这些收益。我认为这是一个 根本性的问题 。 至于这种禁止是否会长期存在，还有待观察。
Drew：
对我来说，《GENIUS Act》里关于收益的这一条， 看起来像是一个非常明确的“立场声明”。但我也在想，这是不是一种“先把门打开”的策略？ 先把一件事情写进法律，哪怕不完美， 就像在谈一个大商业合作时， 先签一个能启动的框架协议， 后面再慢慢细化、调整。在你看来， 把重点先放在 支付型稳定币 ， 而暂时搁置收益型稳定币， 是不是一种更容易推进立法的策略？ 你是怎么看这个选择的？
Anthony Apollo：
我觉得你这个比喻非常准确。 我很喜欢你说的那个词—— “最小可行立法（Minimum Viable Legislation）” 。
Drew：
这个词是你现编的吗？
Anthony Apollo：
是的，是我刚编的。
Drew：
太棒了。
Anthony Apollo：
但我确实认为，这是一个 明智且正确的策略 。首先，稳定币立法本身已经有大量前期工作。 Patrick McHenry 等人已经推动了很多； Lummis 参议员此前也提出过《支付型稳定币法案》。在这个议题上，已经有共识、有动能、也有可操作的范围。 它是一个 相对清晰、可被单独立法的问题 。在《GENIUS Act》通过之前，我听到过一些讨论——这不是公开信息—— 有些利益相关方希望： 把市场结构法案和稳定币法案一起打包通过 ， 或者直接把稳定币条款塞进一个更大的市场结构法案里。但那样做几乎不可能成功。 因为你试图一次解决太多问题， 立法机构根本没有这种“胃口”。所以， 先通过稳定币立法是正确的一步 。
第二点是： 你也可以认为，《GENIUS Act》中对收益型稳定币的“禁止”， 其实 仍然留有一定的空间 。这种空间，恰恰为后续的 监管规则制定 留下了余地。 也就是说， 立法机关把一部分解释权交给了监管机构， 让它们在职责范围内制定更细致、负责任的规则。
Drew：
那你所说的“空间”具体体现在哪里？ 在《GENIUS Act》中， 有哪些地方是还不够明确、为后续变化留下可能性的？
Anthony Apollo：
我们现在把它称为“禁止”， 但它其实更像其他条款中的一种 暂缓机制（moratorium） 。比如算法稳定币： 它们并没有被永久禁止， 而是规定： 需要两年的研究期 。收益型稳定币在某种程度上也是类似的处理方式。 我没法当场逐字引用具体条款， 但从结构上看，它并不是一个完全封死的状态。同时， 银行业游说团体显然希望 彻底封死这个口子 ， 确保“收益”这个概念被严格排除。而监管机构的规则制定， 将决定这条线最终画在哪里。
Drew：
听起来，《GENIUS Act》并不是一个“已经完成、可以翻篇”的事情， 而是一个仍在演进中的框架。至少相比之前的“什么都没有”， 现在我们有了一部相当完整的法律：
这也可能会对 IRS 的税务规则产生深远影响。 比如，如果稳定币被视为现金等价物， 那每一笔交易就不需要都做税务申报。所以，是的，事情还没结束， 但我们已经迈出了非常大的一步。
Drew：
能不能再多讲讲 怀俄明稳定代币委员会 本身？ 听起来你有一段时间几乎是一个人在“开船”。 这个机构是如何组织的？现在的状态是什么样？ 团队构成如何？ 以及，从制度上讲，这个委员会和州政府之间的关系是怎样的？ 听起来好像既有关联，又保持了一定的权责区隔。
Anthony Apollo：
是的，可以这么理解。《稳定代币法案》在 2023 年 3 月 通过，在此之前经历了多次版本迭代， 并不是一开始就以现在这种形式通过的。 后来增加了更多 监督机制 ，尤其是围绕委员会本身的结构。
委员会主席是 怀俄明州州长 Mark Gordon 。 同时参与委员会的还有：
除此之外，还有 4 位主题专家委员 ：
他们大概在 2023 年 5 月到 7–8 月 之间陆续就位。 我是在 2023 年 9 月 加入的。所以在接下来的一年里， 我是唯一的全职工作人员， 但我需要向 7 位委员会成员汇报 ， 其中一位还是州长。
Anthony Apollo（继续）：
不过，这样的组合其实非常理想。州长本人是一个 创业型背景 的人， 他曾在 堪萨斯城联邦储备银行 担任 B 类董事。 他签署了怀俄明州 绝大多数数字资产相关法律 。 所以你很难找到比他更合适的委员会主席。在结构上：
委员会向一个叫做 “区块链、金融创新与数字技术特别委员会（Select Committee on Blockchain, Financial Technology and Digital Innovation）” 的立法机构汇报。这个委员会是州议会中， 专门负责所有数字资产和新兴技术事务的部门 。我向他们汇报， 他们每年召开多次会议， 而且 全部公开 。这个特别委员会将在本月 22日和23日 开会， 我会在那里作证。
Anthony Apollo（继续）：
如果我们未来要修改《稳定代币法案》， 也是由这个特别委员会发起， 然后提交整个州议会审议。作为一个 被任命的官员 ， 我不能游说任何议员。 这在某种程度上让事情更复杂， 因为你必须等议员主动来问问题， 你才能正式回应并展开讨论。所以最理想的路径就是： 通过特别委员会， 把信息完整呈现出来， 让他们自行决定如何向立法机构传播。
至于团队本身：第一年基本只有我一个人。 后来我们逐步组建了现在这支 5 人团队 。
再加上我，一共 5 个人 。我们这 5 个人负责 所有事情 。大多数政府机构都有多个部门： 技术、HR、财务、运营，各自分工明确。但我们没有。 没有操作手册 。 没有人往你桌上放一本文件说： “这是怀俄明州政府的运作方式，照着做就行。”尤其是在我们这样一个极其小众的机构里， 第一年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这个委员会存在。所以大量工作都是 边做边摸索 。 挑战非常多。
Drew：
在这样一个团队规模很小、目标却极其宏大的情况下， 你觉得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尤其是从“基础设施建设”的角度来看， 你们在战略上做了哪些关键取舍？
Anthony Apollo：
我很高兴你提到了 基础设施 ， 因为其中一个最典型的挑战就是—— 采购（procurement） 。我们很清楚：只有 5 个人，预算不到 600 万美元；我们不可能招 20 个工程师，从零开始自己写所有代码。 而且那样做也没有意义。所以，这个项目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 引入已有、可验证能力的合作伙伴和供应商 。
在正式启动采购流程之前，我们必须先 收紧范围 。 如果一开始就不限定可以部署在哪些区块链上，而直接启动采购，那基本上会变成“所有人都来投”的状态，完全失控。所以我们做的第一件事——而且我们非常欢迎外界对这一步提出反馈—— 就是 区块链选型评估（Blockchain Selection Exercise） 。
我们成立了一个工作小组：多位委员会成员参与、团队成员参与、还有若干外部主题专家参与。我们列出了一份 约 30 条区块链的候选清单 ， 同时制定了 30 项评估标准 。其中有 5 项是“硬性门槛” ，必须通过才能进入评分阶段。 例如：
这一点非常关键，因为《GENIUS Act》对此有明确要求。 当然，我个人认为，任何形式的资产干预都 必须基于合法法院命令 ， 我们可以稍后再展开这个话题，但这确实是必要能力之一。
Drew：
能不能简单解释一下，什么是 freeze & seize？ 对不太熟悉这个概念的听众来说。
Anthony Apollo：
当然。 简单来说，就是我们是否具备对代币进行干预（interdiction）的能力。
需要强调几点：
第一，这在《GENIUS Act》中是明确要求的；
第二，其他稳定币发行方也都具备类似能力。
有些人会担心： “州政府会不会随意没收大家的钱？” 我恰恰认为相反。如果你去看其他发行方的服务条款， 里面往往有一整套“禁止行为”“限制交易”的清单， 其中很多内容，其实会随着当下的政治或意识形态变化而变化。而我们在用户协议中写得非常清楚： 你可以将怀俄明稳定代币用于任何合法用途。合法的定义包括：联邦法律、怀俄明州法律、你所在司法辖区的法律。当然，像人口贩卖这种行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被允许。 但只要是合法用途， 我们不会主动冻结或扣押你的资产 。而且， 除非有合法法院命令 ， 否则我们没有任何权力去冻结或扣押任何人的代币。
Drew：
好，继续回到你刚才说的区块链评估流程。
Anthony Apollo：
这个流程的核心目的，其实是想给其他州一个参考： 如何评估开源技术 。因为传统的州政府采购体系， 习惯的是 买 2×4 木料、修路、盖楼， 并不擅长评估开源区块链技术 。
所以我们做的是：
现在，这个评估已经变成一个 季度例行机制 ， 用于确认哪些区块链是我们的“候选链（Candidate Blockchains）”。
在确认第一批能够 支持零售级规模和性能 的候选链之后， 我们才正式进入采购阶段。接下来我们发布了多种文件：RFQ（资格征询）、RFP（方案征集），明确写清楚：
这些文件现在都仍然公开在我们的网站上（我们正在迁移到新网站） 。重点在于： 我们必须定制一套采购流程， 既能确保公平， 又不会试图评估“世界上所有区块链公司”。我们确实在某些地方收紧了范围， 但 每一步都是公开的、经委员会批准的 。
Drew：
那最终你们选择了 Avalanche，对吗？
Anthony Apollo：
我们 一开始就上线在 7条链 上， 而且是 互操作的 。
Drew：
哦，那具体是哪7条？
Anthony Apollo：
我们目前部署在：
以及以下二层网络：
一共 7 条。
另外还有两条链在第一轮评估中通过：Stellar、Sui。等我们当前合作的部分供应商具备支持能力后，会把它们也接入。
此后我们又新增了对 Aptos 、 Hedera 的评估。 后续都会按流程推进： 测试 → 上线 → 流动性评估 → 再进入下一条链。我们与 LayerZero 合作，它本身支持 140 条链的互操作 ， 但我们不可能一次性上线 140 条链。 那样反而会 碎片化流动性 。所以我们在链的选择上非常克制、非常审慎。
Anthony Apollo（继续）：
作为一个州政府机构， 我们在采购上几乎“必然”要做出选择。但从政策层面，我们并不想“选赢家”。 因此，州立区块链特别委员会给了我们一个明确授权： 多链、技术中立（multi-chain & tech-agnostic） 。
老实说，一开始我以为我们会先在一条链上线， 再慢慢扩展。但 LayerZero 的方案足够强 ， 它让我们 从第一天起就具备互操作能力 。所以现在的状态就是： 首发即多链 ， 未来持续扩展。
Drew：
非常酷。 那除了 LayerZero，还有哪些关键基础设施或合作伙伴？ 在你们把 Frontier 稳定代币真正“落地”的过程中， 整个技术栈是怎么拼起来的？
Anthony Apollo：
我先快速从 供应商和基础设施 这条线说起。 我通常会把稳定代币的生命周期拆成三个阶段： 开发 → 部署 → 持续运营管理 。这涵盖了从智能合约发行开始，到私钥管理、后台基础设施，再到储备管理、合规、审计的全部流程。在具体分工上：
在财务侧：
这一块我其实很有野心。 我希望我们能在 审计透明度 上成为行业标杆。
Anthony Apollo（继续）：
我的目标是尽快推动 实时鉴证（real-time attestation） 。The Network Firm 有一个组件，可以做到这一点：
我认为，这将会成为整个行业的最佳实践。 我也希望我们能成为 最早实现这一点的发行方之一 。
Drew：
所以 The Network Firm 是你们的鉴证合作伙伴，对吗？
Anthony Apollo：
对，没错。
Drew：
这点非常有意思。 因为大多数稳定币发行方， 要么是 按月 ，要么是 按季度 做一次审计或披露。而你刚才说的是： 分钟级甚至实时 。
Anthony Apollo：
为什么不呢？当然，澄清一下： 这不会是第一天就实现的。 我们需要时间把代币推向市场， 先按常规节奏发布月度报告。我们会做几件事情：
坦白说，这些事情在怀俄明州政府内部， 没有任何其他机构被要求做到 。但我们希望做到最大程度的透明。前几个月，我们会采用 月度鉴证 。 但长期目标非常明确： 实时鉴证 。Drew，说实话， 区块链是实时的，API 是实时的， 到底有什么理由不这么做？我觉得行业里的人应该开始更多地追问这些问题。 因为只有这样，系统才会更快、更稳健，也更值得信任。
Drew：
确实如此。 这听起来更像是一种旧框架下的惯性做法， 而不是充分利用新技术的能力。我会去详细看看 The Network Firm。 我对整个“鉴证层”都非常看好。 尤其是《GENIUS Act》现在已经明确要求鉴证， 这类公司显然站在了浪潮正中央。
Anthony Apollo：
补充 一句： 他们和我们是 完全独立的第三方 。 鉴证必须保持“臂长原则”。 大家可以自行尽调。
Drew：
是的，我也需要多加免责声明（笑）。那 Rain 在整个体系里扮演什么角色？ 主要是在 卡产品 这一侧，对吗？
Anthony Apollo：
是的。 我们已经正式宣布 Rain 是 Frontier 稳定代币的 早期分发合作伙伴之一 。我这里想特别强调一下“术语”问题。 你可能注意到，我仍然会使用“怀俄明稳定代币”这个说法。这是因为： “怀俄明稳定代币”在法律上是一种 稳定代币类型 ， 它定义了一整套：
理论上， 可以存在多个“怀俄明稳定代币” 。
Anthony Apollo（继续）：
比如： 未来可能会有 生息型怀俄明稳定代币 。而 Frontier Stable Token 只是我们发行的 第一个实例 。我们之所以非常看重 Rain 和 Avalanche 的合作， 是因为我坚信： 要让稳定代币规模化，必须让用户使用熟悉的形态 。
卡，是最成熟的支付载体。Rain 的卡产品：
这意味着：
再加上 Avalanche 本身的 高性能、低费用， 以及和我们其他链的互操作能力， 这在非常短期内就会成为一个 关键增长杠杆 。
Drew：
最后几个问题了。 我觉得我们才刚刚进入最有意思的部分，但时间确实不多了。很多州议员最关心的一个问题是： 实际使用场景到底是什么？谁会使用？ 为什么更快？ 为什么更便宜？ 为什么更方便？在你看来， 怀俄明州的普通人、机构，会如何真正参与进来？ 这件事在现实中是怎么“落地”的？
Anthony Apollo：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首先要说明的是： Frontier 稳定代币是一个全球产品 。 它并不局限于怀俄明州内部。如果只靠怀俄明州的人口规模， 这个模型在经济上是不可行的。所以这是一个：面向美国、面向国际、面向 DeFi的产品。
我给你两个具体例子。
第一个例子，是我们和 Hashfire 的一个演示项目。Hashfire 是一家注册在怀俄明州、 构建在 Avalanche 上的公司， 它做的是 合同自动化 ， 类似 DocuSign，但会在审批完成后 自动支付供应商发票 。目前，州政府处理发票的流程， 法定周期是 45 天 。通过 Hashfire + Frontier 稳定代币：审批流程自动化、支付自动执行、整个周期可以缩短到 45 秒。这只是 州政府内部使用 的一个例子， 还没算公众层面的应用。
第二个例子： 在这次演示之后，当地媒体 Cowboy State Daily 报道了一个潜在应用场景—— 紧急救助资金发放 。去年这个时候， 怀俄明北部和蒙大拿州发生了大规模山火， 烧毁面积约 85 万英亩 。这种规模的灾害中：
所有这些，都需要州政府 签约并支付 。如果我们可以把 “45 天的支付流程” → “几分钟” ， 这将是一次 构造级（tectonic）的改变 。
再给你一个例子。有一位县财政官最近联系我，说： 他们去年大约收了 340 万美元的税款 ， 而这其中， 信用卡手续费高达 7 万美元 。如果把税收支付放到链上， 这些费用就可能降到 几乎为零 。而且这还没提到：透明度、可审计性、实时性。
Anthony Apollo（继续）：
最后一点。自从我们推出 Frontier 稳定代币以来， 我们收到了来自：其他州、外国政府、国际组织、NGO的大量关注。但我们从来不是要和 Circle 或 Tether 这样的私营公司竞争。 我们的目标不是“公对私”的竞争。我认为， 我们可以成为公共部门首选的稳定代币 。特别是在 援助资金发放 领域。
现在很多援助组织开始联系我们。 他们发现： 在过去，美国援助项目中， 可能只有 12% 的资金最终真正到达受援者 。其余的都被层层“消耗”掉了。而通过 Frontier 稳定代币， 100% 的资金可以直达受援者 。这正是我们希望做的事情。
Drew：
最后一个问题。站在你现在这个位置， 作为真正走在最前沿、已经“下场实操”的人，
你会对其他州、其他国家、 甚至其他正在考虑类似事情的人说什么？
Anthony Apollo：
我先快速补充一个信息： 虽然代币已经部署完成， 但我们 还没有正式开放公众购买 。我们的目标日期是 9 月18 日 ， 也就是下一次委员会会议。 届时，希望代币可以正式对公众开放， 部分合作伙伴也会现场展示完整流程。
退一步说， 如果其他州、国家、国际组织想做类似的事情：我要说的是—— 怀俄明走到今天，用了 10 年立法、2 年建设、1 年采购，以及大量规则制定。是的，我们是开放构建的， 理论上别人可以“照抄”我们做的东西。但如果你想 完全自己来 ， 难度极高。你需要：一个高度支持的立法机构、正确的领导层、正确的团队。
如果你愿意 和我们合作 ， 那我们是 完全开放的 。我们已经明确表示， 正在探索 州际协定（Interstate Compacts） 。上个月 19 号我们刚宣布这个想法， 20 号就已经开始和各方坐下来谈了。
Drew：
州际协定具体是指什么？
Anthony Apollo：
意思是： 多个州可以联合起来， 直接采用：
然后快速部署各自的稳定代币。名字可以不同。 Frontier 是我们的， 别的州可以有自己的。我们可以设计：收益分成机制、储备指标、治理结构。 我们已经把框架搭好了。为什么不让更多公共实体使用？ 为什么不让全球的援助发放： 更高效、更透明、更公平？你随便选一个形容词， 我们大概率都能做到。
Drew：
这真的让我想起了 LLC 当年诞生的方式。 “框架已经有了，直接用就好。”Anthony，非常感谢你。 感谢你抽时间，也感谢你们团队多年来的努力。 这是一个令人兴奋的节点， 我们一定还会再聊。
Anthony Apollo：
谢谢你，Drew。 很高兴参与。 后面还有很多进展，保持联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