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译:深潮 TechFlow
深潮导读: 伴随着联邦监狱自动语音提示「通话来自联邦拘留所」,前 FTX 创始人 Sam Bankman-Fried(SBF)在布鲁克林大都会拘留中心(MDC Brooklyn)接受了 14 岁科技博主 Eli Goldfine 长达 82 分钟的高能深度连线。在这场被视为近年来信息密度最高的对话中,身陷囹圄的 SBF 罕见打破沉默,全面复盘了他的认知版图、投资历程与极端哲学。
从当年主导 FTX Ventures 向 Anthropic 注入 5 亿美元的幕后博弈,到对未来 AI 版图数百甚至数万亿美元规模的激进推演;从对传统软件护城河与 Coinbase 品牌价值的冷峻审视,到直面 Tyler Cowen 式「51/49 抛硬币毁灭世界或倍增效益」与个人自由赌局的哲学拷问;再到终局时刻坦承「FTX 带来的结局不值得,危机爆发时所有真实都被胜利者的滤镜扭曲了」,SBF 用最赤裸的思维推演呈现了一位天才操盘手跌落神坛后的完整精神世界。
嘉宾: Sam Bankman-Fried(FTX 创始人兼前首席执行官,目前在联邦监狱服刑;有效利他主义核心践行者)
主持人: Eli Goldfine(14 岁科技与预测播客 The Super Cycle 主理人,推特 @realTomBayes)
播客源: The Super Cycle(https://x.com/realTomBayes/status/2123761258306384333)
原标题: EXCLUSIVE: I'm 14, and I just interviewed Sam Bankman-Fried
播出日期: 2026年11月20日(北京时间:2026-11-21)
Eli Goldfine: 欢迎收听 The Super Cycle,我是 Eli Goldfine。今天我们非常荣幸能够连线 Sam Bankman-Fried(SBF)。在此之前,我和我的团队协调筹备了数月,这也是我们播客创立以来最具信息密度的一次深度访谈。你好,Sam,能听到我说话吗?
Sam Bankman-Fried: 可以,听得很清楚。
Eli Goldfine: 很高兴能与你连线。我看过你近期的很多采访,外界绝大多数注意力都在聚焦 FTX 的崩溃以及你目前在监狱中的日常起居。在狱中你有极其充裕的独处与思考时间,你平时把最多精力花在思考什么议题?
Sam Bankman-Fried: 这是一个很自然的问题。显而易见,我确实把相当一部分时间花在回顾我自己的案子、复盘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及思考我还能为此做些什么。但我很清楚,这些反思对于身处外部世界的人来说,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增量价值。
我尽量把精力转向去思考未来我还能做些什么。但在监狱的环境下,想要进行富有成效的前瞻性思考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
Eli Goldfine: 为什么在狱中进行前瞻思考会这么困难?是因为缺乏什么关键信息吗?
Sam Bankman-Fried: 并不是缺乏某一条单一的信息,而是缺乏无数微小却至关重要的输入。如果你想站在人类认知与商业的最前沿去推演未来,你必须掌握海量动态细节:前沿大语言模型到底是如何演进的?它们的评测曲线究竟在哪些具体任务上突破了人类极限,又在哪些领域依然拙劣?你必须亲眼在实践中检验这些技术,并与每天在一线构建这些模型的人对话交流。
从金融的角度也是如此,你必须每天紧盯盘面,观察资金流向、交易结构,建立人际网络,与正在涌现的初创团队交流,讨论它们的商业模式并深入做尽职调查。这些都是我如果身在外界每天必做的工作,但在联邦拘留所的高墙内,每一项信息的获取都变得异常艰难甚至近乎不可能。
Eli Goldfine: 如果能在狱中获得信息,你觉得哪些维度的信息对于你推演现实世界最有价值?
Sam Bankman-Fried: 还是那句话,不是单一的爆点新闻,而是成千上万个微观变量。比如前沿模型的架构演化、代码生成的实际落地门槛、初创企业在真实商业环境中的现金流跑道、不同行业客户的真实采购意愿等。在缺乏这些微观细节输入的情况下,纯粹闭门造车推演出的宏观框架往往极其脆弱。
Eli Goldfine: 你显然不可能整天只思考案情。除了案子之外,你还在思考哪些更广泛的议题?
Sam Bankman-Fried: 是的,但很多思考依然高度受限于我当前所处的物理环境,因为这是我现在唯一能直接获得一手反馈的世界。倒不是说这有多么重要,但我确实花了很多时间思考刑事司法系统。不仅仅是针对我个人的遭遇,而是整个司法体系在普遍层面上所展现出的荒诞逻辑。
Eli Goldfine: 在脱离你个人案情的背景下,你观察到的普遍司法问题具体有哪些?
Sam Bankman-Fried: 俗话说得好,手里拿着锤子,看什么都像钉子。司法体系也有完全相同的规律。如果你成立了一个专门打击某类特定犯罪的联邦特别工作组,这个工作组无论该犯罪是否真实存在,都会疯狂去寻找案源。
一旦工作组的编制与预算规模超过了真实社会中该类犯罪的实际体量,它就会不可避免地开始制造假案,去抓那些根本不构成犯罪的行为。在过去几十年里,联邦扫毒体系已经普遍暴露出这种扭曲,而在过去十年中,这种风气已经全面渗透并蔓延到了联邦司法的每一个领域。
Eli Goldfine: 比如哪些具体领域?
Sam Bankman-Fried: 比如庞大的联邦网络犯罪调查机构,原本是为了打击极端侵害设立的,如今却开始把手伸向恋人之间私密的短信聊天与正常交往。无数完全无辜的人被起诉逮捕,仅仅是因为检察官需要拿这些案子作为自己升职加薪的考核业绩。洪都拉斯前总统 Juan Orlando Hernandez 的案件就是一个典型例子,展示了当起诉机制彻底失控时会产生多么离谱的结果。
Eli Goldfine: 你现在还相信白领犯罪应该被判处监禁吗?
Sam Bankman-Fried: 完全不相信。把白领犯罪关进监狱对社会没有任何积极帮助。它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从某个人的生命中生生剥夺掉几十年时间,并让纳税人为监狱运转承担高昂的经济负担。如果你纯粹为了报复,那确实达到了目的;但我绝不认为这种体系能够改造任何人。
Eli Goldfine: 对于真正实施了金融欺诈的人,你认为最合理的处理方式应该是什么?
Sam Bankman-Fried: 这取决于案件的具体事实细节。但在绝大多数商业与金融案件中,民事诉讼程序是远比刑事审判更加精细和理性的路径。民事救济可以通过天量罚金、修改商业合约、限制从业资格以及剥夺资产等手段来解决问题。
更核心的是,我们作为现代社会,必须学会降低那种盲目的过度自信。我们往往自以为能够精准看清事实真相,自以为惩治的一定是坏人,但现实中很多被推上审判席的人,仅仅是因为他们成了某一方势力用来转移矛盾最顺手的替罪羊。
Eli Goldfine: 改善司法体系是有效利他主义社区应该优先关注的方向吗?
Sam Bankman-Fried: 从效用期望值来看,这个领域其实非常复杂。司法改革的社会价值无疑是巨大的,但它面临极其坚固的政治阻力和制度惯性。当一个利益集团靠着关押人口形成了庞大的产业闭环时,外部力量想要推动底层变革的难度极其巨大。
Eli Goldfine: 在你看来,改善刑事司法系统中最容易摘下的低垂果实是什么?
Sam Bankman-Fried: 最容易推动且能立刻释放巨大经济红利的,就是彻底重新审视非暴力犯罪的审前拘留与量刑基准。目前体系中充斥着因无法缴纳微薄保释金而被长期羁押的贫困人群,以及因涉毒被判处数十年重刑的底层劳动人口。为他们提供正规的市场化就业培训与社区矫正,而不是直接关进监狱让其社会关系彻底断裂,是性价比最高的改革切口。
Eli Goldfine: 聊聊前沿科技。近期 Anthropic 即将筹备公开募股,外界对其估值的预期正在向数千亿美元乃至万亿美元冲刺。作为当年在 B 轮投资 Anthropic 5 亿美元的早期领投方,你如何看待当前给这些大模型实验室的估值?
Sam Bankman-Fried: 我认为它们绝对值这个价钱,甚至未来会值更多。
从宏观商业逻辑推导:纵观人类经济史,所有真正支撑人类文明运转的核心支柱板块,其总市值都在数万亿至数十万亿美元之间。而在未来的五到十年里,AI 极大概率会成长为全球最核心、甚至最具统治力的经济产业。
Eli Goldfine: 如果整个 AI 板块未来能达到数十万亿美元的市值,这笔价值将如何被市场瓜分?
Sam Bankman-Fried: 假定未来数十万亿美元的总市值中,有三分之二留给目前尚未诞生的创新应用与新兴公司,那么剩下的板块依然至少有十万亿美元以上的规模由现存头部底层模型企业共享。
然而你仔细数一数,全球真正有资格坐在这张核心底座牌桌上的顶级实验室有几家?OpenAI、Anthropic、Google DeepMind,再加上 xAI,用一只手的手指头就能数得过来。当一个数十万亿美元的赛道最终被个位数的几家顶级寡头瓜分时,推导出的必然结果就是:每一个处于最顶端的领跑者,其内在价值都必须以万亿美元为单位来衡量。Anthropic 毫无疑问位列全球前两名。
Eli Goldfine: 为什么你对 Anthropic 的评价如此之高?是因为 Claude 系列模型在基准测试上的表现吗?
Sam Bankman-Fried: 跑分固然重要,外界也能看到 Claude 在日常对话和大众消费级应用上的强劲口碑。但 Anthropic 真正拉开差距的核心资产,是其在软件工程和专业开发工具上的绝对统治力。它们为工程师构建的开发套件和代码理解能力是全球最顶级的,这是未来整个数字化社会转向 AI 自动化的核心工作母机。
Eli Goldfine: 如果未来十年进入彻底的超级智能军备竞赛,你认为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Sam Bankman-Fried: 整个社会的生产力分配会被全盘重塑。在前几年,大模型虽然指数级进化,但由于绝对能力仍在人类平均线之下,社会秩序看似波澜不惊。然而一旦跨过特定临界点,在编程、法律、金融建模与药物研发等领域,机器的产出速度是人类的数百倍。财富创造的速度会极大加快,但如何分配这些算力带来的红利将成为全球最剧烈的地缘博弈焦点。
Eli Goldfine: 很多人一直很好奇,当年 FTX Ventures 几乎包揽了 Anthropic 整个 B 轮融资。既然你当时就如此笃定 AI 的未来,为什么当时没有开出更大的支票,比如直接注入 10 亿甚至 20 亿美元让他们无限度采购图形处理器(GPU)和建设数据中心?
Sam Bankman-Fried: 这里面有两个关键考量。首先,站在创始人团队的角度,任何优秀的团队在早期都不希望过度稀释自身公司的控制权与股权比例,他们只愿意筹集当前发展阶段所必需的资金额度。
其次,商业史上因资金短缺而死掉的公司很多,但被过度充裕的现金流撑死、进而被自身资本反噬的公司同样屡见不鲜。很多初创团队在融到天文数字的资金后,往往会产生一种「我必须把这些钱花掉」的盲目焦虑,进而把巨额资金挥霍在无意义的市场营销或盲目扩张上,最终丧失了对核心技术攻坚的敬畏。
在构建大模型早期,模型架构的迭代与算法验证需要稳扎稳打的研发周期,绝不是单纯堆砌算力就能拔苗助长的。Anthropic 当时对资金的使用规划非常理性,我们投进去的资金刚好完美满足了它们启动下一代大模型训练的核心诉求。
Eli Goldfine: 当时 FTX Ventures 是如何运转的?你个人在具体的投资决策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Sam Bankman-Fried: 早期很多案子是我们团队成员在日常业务中发掘的,包括早期大量加密原生投资,很多每年都能实现数倍的资产增值。Anthropic 和 Solana 类似,最初都是我们机缘巧合下深度接触到的颠覆性项目。
随着规模扩大,我们吸纳了专业合伙人组建了正规的投资架构。对于普通案子,我倾向于充分信任负责尽职调查的分析团队;但对于 Anthropic 这种具有战略意义的重磅下注,我会在每周甚至更频繁的维度上深度跟进,探讨我们如何在底层算力、财务与资源网络上为它们提供协助。
Eli Goldfine: 你当时与 Dario Amodei 团队接触时,他们给你的最深刻印象是什么?
Sam Bankman-Fried: 极度的严谨与专注。Dario 和他的团队从 OpenAI 分拆出来时,目标非常明确,就是打造具备高度可解释性与对齐保障的前沿安全模型。他们不会为了博取短期眼球去做花哨的营销演示,每一笔资本开支都极其克制地锁定在关键算力集群与工程人才招聘上,这种工程文化在当下浮躁的硅谷极其罕见。
Eli Goldfine: 随着前沿模型能力的爆发,很多传统软件公司面临巨大的存亡焦虑。你认为那些没有深度结合 AI 的传统软件公司是不是已经没有活路了?
Sam Bankman-Fried: 事情没有那么绝对。首先,实体经济中有相当多的产业对 AI 的渗透具有天然的物理防御缓冲,比如钢铁冶炼、地下采矿,AI 再聪明也不可能一夜之间隔空挖出矿石。
其次,对于纯数字化软件而言,决定胜负的绝不仅仅是底层的代码效率,很多人严重低估了「品牌」的绝对护城河。假设一家竞争对手利用最新的大模型工具,以极低的成本克隆出了一个功能几乎完全一致的软件产品,这是否意味着用户就会弃用原有产品?绝对不会。
Eli Goldfine: 就像 Coinbase 或 Robinhood 那样?
Sam Bankman-Fried: 完全正确。Coinbase 和 Robinhood 为什么能享有数百亿美元的高额市值?难道是因为它们拥有其他团队绝对无法复制的绝密撮合引擎代码吗?当然不是。它们最宝贵的资产是品牌认知度,是全美千千万万普通散户在想要买卖数字资产时脱口而出的信任背书。
即便新团队能用 AI 几乎零成本复写一个前端和交易系统,也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买到这份沉淀多年的品牌信誉。品牌往往能让传统企业在底层产品同质化的冲击下维持长期的生存韧性。
Eli Goldfine: 那什么样的传统软件公司会被最快淘汰?
Sam Bankman-Fried: 那些纯粹依靠功能堆砌、既没有品牌心智占领、又没有深度数据网络效应的中间件软件。如果你的产品只是一个简单的工单管理或表单填报工具,用户与你之间没有任何情感与品牌绑定,那么 AI 原生工具会在极短时间内以十分之一的成本将其彻底粉碎。
Eli Goldfine: 那你认为当前科技投资领域真正的超额收益(Alpha)究竟藏在哪里?
Sam Bankman-Fried: 真正的 Alpha 在于穿透泡沫的甄别能力。目前市场上有一半的初创公司都在商业计划书的封面上生搬硬套 AI 标签,哪怕是一家卖文化衫的公司也要声称自己在用 AI 设计图案,这些本质上全是工业垃圾。
与此同时,真正巨大的机会蕴藏在极少数只有两三名核心成员的原生团队中:他们彻底依托 AI 工具链,以不可思议的精简人效重构了传统需要成百上千人才能维持的企业工作流,迅速成长为估值数千万至数亿美元的超级物种。辨别出哪些是真实爆发、哪些是借势炒作,是当下投资的最核心分水岭。
Eli Goldfine: 如果你今天在外面自由运作资金,你会重新回到这种投资中吗?
Sam Bankman-Fried: 当然会。如果我在外界,我会非常积极地寻找并重仓支持这些两三人的超级物种。他们没有传统公司的官僚内耗,每一个成员都能通过大模型调用相当于一个完整工程部门的产出。这种精简人效所带来的爆发力和利润率,是传统组织形式完全无法想象的。
Eli Goldfine: 聊聊生物科技。FTX 早期也资助过很多抗衰老、长寿以及基因疗法项目。你如何看待生物医药领域的进展?
Sam Bankman-Fried: 生物科技是一个充满巨大潜力的赛道,但它面临的最大瓶颈不是科学家的智力,而是监管体系的陈旧。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的临床审批流程极其漫长且成本高昂,一款新药往往需要耗费数十亿美元和长达十年的时间才能上市。
许多原本有希望挽救生命的早期疗法,因为融不到天文数字的资金完成三期临床而被活活卡死在实验室里。我们当年希望为这些高风险、高回报的前沿尝试提供早期催化资金。
Eli Goldfine: AI 会改变这一现状吗?
Sam Bankman-Fried: AI 已经在蛋白质结构预测、分子对接和化合物筛选上展现出了颠覆性的力量。AI 能把原本需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前期实验室筛选压缩到几个月之内。但最终,所有药物依然必须通过物理世界的人体临床检验。如果不从根本上改革过时、僵化的监管流程,单纯的技术提速依然会被线下的行政壁垒大大延缓。
Eli Goldfine: 针对罕见病或致死性疾病,你认为临床审批流程应该如何优化?
Sam Bankman-Fried: 应该引入更加灵活的知情同意与平行通道。对于那些身患绝症、现代医学已经束手无策的患者,如果他们完全知情并自愿尝试处于一期或二期临床的创新疗法,监管机构不应该粗暴剥夺他们求生的权利。通过真实世界数据(RWD)进行动态追踪,远比机械地等待十年三期双盲试验更有伦理温度。
Eli Goldfine: 聊聊政治与宏观监管。过去四年拜登政府在科技与金融监管上采取了非常激进的姿态,特别是证券交易委员会(SEC)对加密货币行业展开了全面的执法行动。你怎么评价拜登政府的监管表现?
Sam Bankman-Fried: 我认为拜登政府在这方面的表现是极其令人失望的。
不仅是对加密行业,更是在整个科技创新领域,监管机构展现出了一种深刻的官僚主义敌意。他们没有致力于建立一套清晰、可执行且促进创新的法律框架,而是通过无休止的突击执法去打击合规经营的本土企业,直接导致大量顶尖的科技人才和创新资本流向离岸市场。
Eli Goldfine: 你曾经在政治竞选中有过巨额捐赠。你认为政界对科技行业的理解为什么会脱节?
Sam Bankman-Fried: 很多政客和监管者根本不懂技术的底层逻辑,他们关心的只是政治叙事和权力版图。在很多政策制定中,决策依据不是哪种方案对社会经济最有益,而是哪种方案能够带来最多的选票和政治筹码。我认为民主党在过去十年里在很多经济与科技议题上严重迷失了方向。
Eli Goldfine: 面对国际技术竞争,科技公司应该放慢脚步来保障安全吗?
Sam Bankman-Fried: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博弈陷阱。如果某一家秉持安全理念的公司单方面放慢脚步,而全球其他竞争对手甚至非友好国家在全力狂奔,那么单方面的自我限制并不会让世界更安全,反而会直接把前沿技术的控制权拱手让给完全不在乎安全与伦理的竞争者。最理想的状态是所有主要参与方达成实质性的安全公约,但在现实地缘政治中,这极其困难。
Eli Goldfine: 聊聊金融创新。近期 Kalshi 的估值暴涨,Polymarket 在全球政治大选中交易量惊人。听说在 FTX 创立初期,你原本的构想之一也是打造一个全球性的政治预测市场?
Sam Bankman-Fried: 从金融工程的底层逻辑来看,所谓的预测市场在本质上就是一种依据特定现实事件结果进行现金清算的期货合约。它们和比特币或原油期货没有本质区别。
在 2020 年美国总统大选期间,FTX International 上就运行着全网最活跃的特朗普与拜登胜选预测合约,当时的交易规模就达到了数亿美元。我们从第一天起就渴望将这个市场做大,但最大的掣肘始终是监管牌照。因为缺少美国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CFTC)的本土许可,我们当时严格禁止美国本土用户参与,且中心化交易所强制要求全面的实名认证(KYC)。
Eli Goldfine: 为什么 Kalshi 和 Polymarket 能在这一轮周期里彻底爆发?
Sam Bankman-Fried: 它们走通了两条不同的路径。Kalshi 耗费多年通过法律诉讼和正规程序在本土拿到了合规牌照;而 Polymarket 则依托离岸与去中心化架构,在全球范围内汇聚了巨大的流动性。这充分证明了我们当年的判断:人类对于重大历史事件定价的需求是普遍而真实的。
除了预测市场之外,代币化股票(Tokenized Equities)依然拥有巨大的成长潜力。传统股票交易市场的底层结算体系极其陈旧且低效,基于区块链的 7×24 小时全天候无缝清算体系,在基础设施体验上完全具备降维打击的优势。
Eli Goldfine: 很多人都在讨论人工通用智能(AGI)乃至超级智能(ASI)何时降临。你个人对于 AGI 的时间线预期是怎样的?
Sam Bankman-Fried: 我不认为 AGI 的到来会是一个清晰的、非黑即白的单点离散事件。它更可能是一场持续演进的渐进替代过程。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AI 虽然计算能力不断翻倍,但因为其智力水平远在人类基准线之下,对现实世界几乎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冲击。但当它的智力逐步逼近人类并在特定垂直领域打破临界点时,质变就会以极快的速度蔓延。我们已经在软件开发、高等数学推导和博弈论策略上看到了这一趋势。在未来三到五年内,人类社会的关键板块会被 AI 一块接一块地深度接管。
Eli Goldfine: 在有效利他主义社区中,AI 安全与人类灭绝概率一直是最核心的辩题。你从未公开给过你个人的 p(doom)(AI 导致人类灭绝或彻底毁灭的概率)具体数值,今天能否给出一个确切的判断?
Sam Bankman-Fried: 如果必须给出一个数值,我认为它低于 50%,但高于 10%,大致落在 25% 左右的区间。
但有一点必须厘清:在我的评估模型里,灾难性情景往往不是好莱坞电影里那种具有清晰敌意的失控人工智能突然掌握了核按钮并向全人类宣战。现实中更大概率发生的是极其复杂的灰色伦理困局。
Eli Goldfine: 比如怎样的灰色困局?
Sam Bankman-Fried: 比如意识上传(Mind Uploading)。如果未来技术发展到了人类可以把大脑意识全盘数字化上传至云端的阶段,那些完成数字化永生的智能体在算力和进化速度上会以几何级数超越肉身人类。在那种情境下,留在物理世界的原生人类是否会被彻底淘汰并边缘化?
这种导致肉身智人物种在事实上走向消亡的过程,到底算不算一场人类文明的灾难?不同的人会给出截然相反的哲学答案。一旦你把这些充满伦理模糊地带的演化路径纳入考量,对生存风险的概率判断就会在 20% 到 60% 之间剧烈摇摆。
Eli Goldfine: 如果未来出现了一个在逻辑推理和决策期望值上全面超越你的超级智能助理,你会愿意把个人的决策权全盘交由它代理吗?
Sam Bankman-Fried: 这要看它的优化目标函数到底是什么。它是为了最大化它自己的存活概率,还是为了最大化所有感知生命的福祉,抑或是忠实履行我赋予它的委托目标?
如果它的核心对齐目标是作为一个忠诚、细致且理性审慎的研究助手,能够以人类百倍的速度在一分钟内完成原本需要一整天的高强度案头尽调与推演,那我绝对愿意把大量具体的执行和分析任务托付给它。但终极的价值取向和伦理底线,必须始终锚定在人类自身的核心诉求上。
Eli Goldfine: 这种超级助理会如何颠覆金融与投资行业?
Sam Bankman-Fried: 传统投资机构中由成百上千名初级分析师构成的金字塔结构会瞬间崩塌。一个合伙人配合几套专门针对财报交叉核验、宏观数据清洗与舆情追踪的自主智能体,就能够完成过去整座投行大楼的产出。机构之间的胜负将不再取决于雇佣了多少名校毕业生,而取决于谁对智能体的调优策略和底层逻辑理解得更深刻。
Eli Goldfine: 聊一个很有趣的生活议题。许多聪明人都以博览群书为荣,但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一句非常著名的反常识观点:「我极度怀疑书的价值,绝大多数书本该写成一篇只有 6 个段落的博客」。今天身在狱中,你读了多少书?你的观点有改变吗?
Sam Bankman-Fried: 在狱中我确实没有太多选择,只能读了不少书,但这反而让我更加坚信我当初的判断是对的。
如果你写了一整本书,往往意味着你根本没有想清楚核心论点。一本数百页的著作里,真正有价值的核心洞见往往用几个自然段就能完全讲透,其余百分之九十的篇幅全是在为了凑齐书本厚度而堆砌冗长的案例、铺垫和无关紧要的叙事。
Eli Goldfine: 你在狱中主要读了哪些类型的书?有任何一本让你觉得值得一读吗?
Sam Bankman-Fried: 我读了大量的科幻小说。但说实话,绝大多数科幻小说也就是差强人意。如果我有条件,我宁愿去看 Netflix 上的硬核科幻剧集。极少数写得极好的科幻作品,或许勉强能达到一部平庸电视剧的水准,但依然无法在信息传输维度上与流媒体竞争。
Eli Goldfine: 相比书籍,你更认可哪种媒介的信息传输效率?
Sam Bankman-Fried: 高密度的视听媒介在单位时间内的信息吞吐量远胜纸质文字。在一部优秀的电影或深度剧集里,视觉画面、人物微表情、声效、剪辑节奏和台词在同一秒内向你的大脑并发传输数十个维度的信息。这种高密度的情感与认知共鸣,是效率极其低下的单向印刷文字根本无法比拟的。
Eli Goldfine: 在有效利他主义社区中,人们习惯用严格的数学公式和质调整生命年(QALYs)来量化每一笔慈善支出的期望效用。身陷囹圄之后,你如何看待这种纯量化的慈善哲学?
Sam Bankman-Fried: 纯理论的期望值在纯数学世界里是优雅的,但现实世界的复杂性在于:你所选择量化的指标,往往并不是人类社会终极关切的核心价值。
当你为了追求数学上的可衡量性,把复杂的现实问题简化为一个单一维度的数字时,你很容易陷入盲人摸象的陷阱。比如资助蚊帐防疟疾,它的成本和短期收益极其容易量化;而资助制度建设、基础科学突破或防止文明灾难,其长期影响在数学模型里充满了无法量化的参数。如果因为无法精准量化就放弃那些真正决定文明命运的深远尝试,这本身就是对理性最大的背叛。
Eli Goldfine: 这是否意味着过度量化反而成了有效利他主义的一种教条主义陷阱?
Sam Bankman-Fried: 确实如此。当人们过度痴迷于数学模型的可验证性时,他们会本能地排斥那些真正具有颠覆性、但充满不确定性的宏大命题。一个健康的评估框架必须承认人类认知的边界,在量化精密与直觉格局之间保持动态平衡。
Eli Goldfine: 我想跟你探讨一个广为人知的思想实验。经济学家 Tyler Cowen 曾向你提出过一个假设:如果有一枚硬币,正面抛出有 51% 的概率让地球的整体效用翻倍,反面有 49% 的概率导致地球彻底毁灭,你会不会选择抛下这枚硬币?当时你的回答是会抛。今天身在监狱中的你,依然坚守这个纯粹的期望值逻辑吗?
Sam Bankman-Fried: 这是一个在哲学和概率论上极具魅力的经典辩题。如果你把问题严格限定在纯粹的数学假设与线性期望效用函数(Linear Expected Utility)之内,那么数学上的答案显而易见:51% 乘以 2 大于 1,期望值为正,任何坚定的期望值最大化者在逻辑上都必须接受这个赌局。
但在现实世界中,这个思想实验之所以会遭到绝大多数正常人的本能排斥,是因为它忽略了现实世界中无法被简单抽象的根本约束。
Eli Goldfine: 这些被忽略的现实约束具体是什么?
Sam Bankman-Fried: 第一,毁灭是绝对不可逆的(Catastrophic Ruin)。在概率游戏中,如果你有一定概率彻底归零并永久退出游戏,你就再也没有机会去享受后续正期望值带来的收益。
第二,效用从来不是严格线性的,它存在强烈的边际效用递减。在现实中,地球效用翻倍带给人类文明的增量幸福感,远远无法抵消 49% 导致人类文明彻底湮灭所承受的无限痛苦。把一个剥离了边际效用递减和破产保护的极端模型直接套用到现实世界,往往会导致极其危险的判断偏差。
Eli Goldfine: 如果延迟科技发展能换取更低的毁灭概率,你会支持放慢脚步吗?
Sam Bankman-Fried: 如果在理论模型里,将人类跨入超级智能的时间推迟一百年,能够把文明毁灭的概率哪怕只降低 1%,那么站在宇宙未来数十亿年的宏观长周期来看,这一百年的停滞在数学期望上是绝对合算的。因为宇宙的未来无限漫长,而文明一旦归零就彻底终结了。
Eli Goldfine: 如果把这个赌局换成与你切身相关的现实筹码呢?假设现在有一枚硬币,51% 的概率能让你明天立即无罪出狱,49% 的概率会导致你的刑期加倍甚至判处死刑,你会抛这枚硬币吗?
Sam Bankman-Fried: 这非常生动地说明了为什么现实中的效用函数不是线性的。面对人身自由与生命这种核心资产,人们对下行极端风险的厌恶程度是极其巨大的。
如果我明天出狱,我的生活当然会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善;但如果代价是有近一半的概率承受更漫长甚至彻底剥夺生命的深渊,这种风险溢价是不可承受的。这也是为什么现实中的复杂决策绝不能仅凭一个粗糙的期望值数字就草率下注。
Eli Goldfine: 很多人认为你过去的投资和商业决策就是这种极端期望值哲学的产物,你认同这种评价吗?
Sam Bankman-Fried: 我认为外界把我的思考方式过度脸谱化了。在做常规交易时,我们极其注重对冲和风险敞口管理;但在极端危机爆发时,很多理论模型的安全垫会在瞬间被击穿。现实世界不是象牙塔里的蒙特卡洛模拟,黑天鹅的破坏力远远超出数学方程的预期。
Eli Goldfine: 我们只剩最后几分钟了。我想问一个最直击灵魂的问题:考虑到 FTX 最终令人震惊的崩塌,但与此同时,FTX Future Fund 早期资助了包括 Anthropic 在内的海量顶尖科技与安全项目。回顾整个起落,这一切在宏观上真的值得吗?
Sam Bankman-Fried: 不。我很想自欺欺人地给出肯定的回答,但我不能昧着良心说它值得。
我认为它原本是应该值得的。如果我在最后关头没有把局面搞砸,如果那些风险防线没有被击溃,它本该成为推动世界前行的一股巨大力量。如果后人能够从这场灾难中汲取正确的教训,或许它还能保留一丝警示价值,但现实中大多数人并没有在汲取教训。
Eli Goldfine: 人们真正应该吸取的教训是什么?
Sam Bankman-Fried: 核心的教训只有一条:当危机真正降临、局势彻底失控时,人类在极度恐慌中会做出多么变形的决策。在生死存亡的压力下,人们会以极快的速度丧失对真正重要事物的判断力,所有规则都会在瞬间分崩离析。
而在尘埃落定之后,历史永远是由胜利者书写的。一切事件的因果细节都会被胜利者的滤镜所重塑、扭曲和简化。对于身处风暴之外的人来说,想要穿透那层胜者书写的叙事迷雾去还原真正的机理,几乎是不可能的。
Eli Goldfine: 作为一个 14 岁的年轻人,面对即将到来的超级智能时代,如果想在这个世界创造最大的正向价值,你给我的核心建议是什么?
Sam Bankman-Fried: 放在十年前,有效利他主义社区会给你的标准答案是「赚取后捐赠(Earning to Give)」:去华尔街从事高频交易,赚取数十亿美元,然后将财富捐赠给慈善事业。
但时代已经彻底变了。在这个奇点临近的节点上,华尔街的高频交易已经不再是最重要的战场。从现在到 AI 全面腾飞之间的窗口期正在急剧收窄,深入理解并驾驭机器智能的价值正以指数级速度攀升。
无论是投身于前沿的 AI 对齐与安全研究,还是寻找某一处传统基础设施并利用 AI 将其彻底自动化,深入机器智能的核心,是这个时代唯一值得全力以赴的真正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