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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一石做客《区块链一百人》:每个人的成长性是无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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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 年,一个学土木工程的大三学生在淘宝上代购了他人生第一个比特币。十二年后,他成为了这个行业里最重要的硬件钱包公司之一 OneKey 的创始人。

这次对谈里,王一石 @ohyishi 聊了他一路走来的判断和取舍,但更多的时间,我们花在了这些行业最近绕不开的话题上:AI 让攻防两端同时被赋能、Bybit 那场 15 亿美金被盗案背后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他为什么把 OneKey 的招人流程做得像“相亲”,背后到底在筛选什么 ,以及他打算怎么用一份“第一次创业的试错本金”去培养自己的后代。

一、入圈:从土木工程到比特币

主持人 Beca:你是土木工程专业出身,2013 年大三就在淘宝上买了第一个比特币。是什么把你从工地拉到了链上?

王一石 Yishi: 说白了——因为涨了。

2013 年是牛市。从 2012 年开始一直在涨,到 Q4 最高涨到接近 8000 块人民币。我第一次买大概是 100 多美金,700 块人民币左右。

那时候淘宝可以直接买比特币、瑞波,就是拍个链接付款,交易很原始。国内也开始有交易所了,比如杨林科老板做的 BTC China。买币的原因就是因为币涨了,注意到这个东西了。看到当时肖磊老师那篇《此物一出天下反》,我很激动,然后就跑去巴比特论坛、Bitcointalk 看了很多早期帖子。

所以,核心原因是——涨了,才买。

主持人 Beca:从字节跳动到币信再到 OneKey,你是怎么一步步做抉择的?

王一石 Yishi: 我去字节的时候公司大概 400 个人,现在应该有 10 万人了。当时字节最赚钱的是今日头条 APP 广告,估值 10 亿美金——现在可能 5000 亿甚至上万亿。

字节是很典型的「APP 工厂」:每个月都会出好几个 APP,用主 APP 的 Tab 给新产品导流,看数据决定继续投入还是解散——特别残酷。当时 AB test、数据驱动的思维就已经非常强了。

但大厂有一个天生的问题:资源太多有时候也是个诅咒。你缺人就招、缺预算就提 OA、缺流量就要——你在那个环境里更像一个零部件,必须把本职工作做得很好,但你会天生缺乏一些「野外生存的经验」。

所谓「野外生存」,就是你做一个新东西,没有流量灌给你,也没有人帮你处理产品以外的问题。它跟一个在外面野生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后来我为什么选加密——因为土木慢。土木的反馈周期是按「好几年」算的:设计院出图、师兄去现场跟一整个大桥项目,前后好几年。互联网快,加密更快——你把钱投进去,涨了就是涨了,你就有很强的正反馈。

而且我在字节上班的时候,除了交房租,基本所有收入都拿去买币了。那我横竖都是买币,干嘛不直接 all in 到行业里?

二、OneKey 的「第一波用户」,是怎么来的

主持人 Beca:硬件钱包这个赛道,Ledger 和 Trezor 早就做了六七年。OneKey 是怎么在这么多同行里跑出来的?

王一石 Yishi: 其实到现在,OneKey 也没有「跑出来」——这个词有点过誉了。OneKey 现在其实还是很辛苦地在做增长。

但如果一定要说,最大的一次增长节点是 2020 年 DeFi Summer。那时候大量资金从交易所涌到链上——因为链上有池子、有年化很高的收益。但你用什么工具呢?用 Metamask。

小狐狸当时安全做得不太好。我记得 2020 年年底做审计的时候,我们发现它存储助记词的方式在安全上是有风险的——比较容易被拿到源文件、暴力破解。

那些资金量偏大的用户既想 DeFi,又不希望哪天电脑中了个木马、浏览器一被 hack,钱就全没了。他们就开始用硬件钱包。但如果你用 Ledger 在 Uni 上挖矿,你要装 Ledger Live、装以太坊 APP、装 Metamask、然后用 Metamask 连 Ledger,还要把 Ledger 客户端关掉,因为它俩会抢同一个 USB 端口——

这个感觉就好像你用三个遥控器在遥控一台电视。很难用。

OneKey 当时做了一些用户体验上的创新,尤其是本地化、以及降低摩擦的一些体验——这是我们的第一波用户。

主持人 Beca:除了提升用户体验,另一个实现增量的原因是什么?

王一石 Yishi: 开源。

Ledger 到今天都不开源。我们的判断是——一个产品是让你「相信」它安全,和让你有能力去「验证」它是不是安全,长期来看后者会更好。就像现在的 AI 模型,我也长期看好开源。可验证这件事情是非常重要的。

有了第一波增长之后,剩下的其实是对手的问题——他们做得不太好,送人头,慢慢用户就跑过来了。

前段时间那个 Coldcard 也出事了。Coldcard 是那种很专业、很极客的比特币 OG 做的钱包。但你敢想象吗——他们在 2021 到 2025 年这将近四年时间里,一个助记词生成的漏洞就以开源的形式挂在网上四年,也不去修。那你说他们真的专业吗?我打个问号。

每次对手犯一些低级错误,我们的用户量就会稍微增加一些。基本就是这样。

所以不是「跑出来」——就是活下来。

主持人 Beca:公司高速增长的阶段也是最容易犯错的阶段,你走过什么弯路吗?

王一石 Yishi: 多了去了。现在想起来就是——巨无语。

我们在 DeFi Summer 那段时间,有将近一年钱包是断货的。

原因是当时开了新模具,想从头到尾自己做固件,然后低估了这个事情本身的难度和研发周期。你只要沾了硬件,它跟软件不一样——硬件后面有供应链,一个问题后面串着一百个问题。结果本来是我们应该大量抢占用户的时间,我们没有货。

你连货都没有——你实际上是把流量送出去了。

还有一些是技术架构上的问题:过早设计、过早优化、over-design。而不是「我先做增长、先让用户能用起来,然后再慢慢优化」。这个顺序很重要。如果当时把这个问题想清楚,应该会比现在还要好得多。

三、AI 时代的攻防:从「两个月」到「两周」

主持人 Beca:AI 挖漏洞的效率越来越高。你们有做什么准备?

王一石 Yishi: 这是全行业的问题,不光是加密行业。以前大家觉得 iOS 很安全,但现在有了 AI 模型之后,iOS 的洞也很多。

我们自己团队有个叫 Anzen Labs 的安全团队(Anzen 是日语里「安全」的意思)。今年我们在 Black Hat 上发布了一个 USB 漏洞——从找洞到复现,再到把几个洞串成一个完整的供应链攻击,几乎全程用 AI。

以前没有 AI 之前,你要做一个这样完整的攻击链,大概需要两到三个比较资深的安全研究员、花两个月的时间。但我们这次找这个洞,只用了一个安全工程师加两周时间。

速度变化非常快。

但 AI 找洞变容易了,这个「容易」对防守方也一样。

防守方比攻击方多一个优势:你仓库里有那些还没发布的代码。攻击方要攻击你,前提是他能找到你的东西。如果你是开源的,那所有人都可以来群起而攻之;但你产品和代码是在不断迭代的,肯定有一部分是还没发布的——那个时候你就可以自己攻击自己。

以前我们做固件的安全审计,基本上一年两次,找两家以上的公司交叉审计。频率很低。但现在有 AI 工具辅助之后,你每周每次 release 都可以审。

AI 说白了就是一把菜刀——你可以拿它杀人,也可以拿它做菜。要看行业里的团队怎么用它。

四、Bybit 15 亿美金被盗案:一整条链没一个人出错,钱却没了

主持人 Beca:为什么这些年防御工具一直在变强,事故却没减少?

王一石 Yishi: 工具越来越多、越来越强、事故一直有——这三件事情是同时成立的。

以前常见的攻击手段是找合约漏洞、闪电贷、操纵预言机——这些现在也有,但没有以前那么多。为什么?因为现在很多协议开发者都会用一些审计工具和形式化验证,能屏蔽掉大部分这些漏洞。

于是攻击者就发现——搞代码性价比不高。他们对吧,金将军要养这么多人。

那他们就发现:代码上面不好搞,那就从人上面下手。

主持人 Beca:以 Bybit 那 15 亿美金被盗案为例——每一环好像都没出错?

王一石 Yishi: 对。这是一个特别典型的例子。

Bybit 当时 Safe 多签被盗了 15 亿美金,其实每一环单独看都是好的:多签合约本身没有 bug;Bybit 冷钱包本身也没问题;他们用的 Ledger 硬件设备也没 bug。

那问题出在哪呢?出在 Safe 这个协议的一个前端工程师,他的电脑被朝鲜黑客 Lazarus 社工了。

被社工之后,在 Safe 的官方前端里植入了一段恶意代码,而且这段代码只对 Bybit 的那一个地址生效。所以 Bybit 四个人(Ben 和另外三位财务、审计)签名的时候,他们在网页上看到的是一笔非常正常的、从冷钱包到热钱包的转账。

好死不死,Ledger 那边是一个盲签——它没有做 Safe 合约的解析,没有显示 delegatecall,也没有做任何警告。

结果实际上他们签的是一个「代理转让」的动作——把 Bybit Safe 合约的权限直接让出去了。所有权没了。

你看每个环节好像都没出事,唯一出事的就是 Safe 那个前端工程师的电脑被突破。但所有条件恰好都满足了,那就——很难受。

以前是想办法搞你的代码,现在想办法搞你的人。

交通安全里有一个说法——如果你给司机装了安全带跟气囊,司机就会开得更快。行业里也一样。大家不停加更多东西:多审计、上多签、上 passphrase,把攻击门槛做高。但往往出事的不是那些你一眼能看到的地方,而是那些你看不到的地方。

你那个城堡是固若金汤的,然后你保安在外面溜达,身上带着钥匙。人家过来说「大哥来根烟」——你抽烟,回头人家把你钥匙偷走了。就这种感觉。

五、破解 Ledger:一次「奥林匹克精神」的漏洞公开

主持人 Beca:你们最近以「we hacked Ledger」这种方式公开了 Ledger 的一个交易替换漏洞。为什么这么高调?

王一石 Yishi: 首先,那个漏洞已经修复了。

我发那个帖子的时候,Ledger 固件已经到了 1.2.3 版本;漏洞是在 1.2.1,差不多两周之前已经修复了。「we hacked Ledger」这个说法确实有点标题党——但 Ledger 之前也老这样嘛,所以也还好。

这个漏洞技术上叫 TOCTOU(time-of-check to time-of-use)——利用的是设备和电脑之间的时间差。用户在设备上看到「从 A 地址转 100 万美金到 B 地址」,然后他签了;但在这个间隙我把 B 交易发进去,结果你签的实际上是 B 交易,我用 B 交易把你的 A 交易顶掉了。

从漏洞的危险程度定义上来说——这个其实挺危险的。

我们的 Anzen Labs 每天的任务就是 hack 我们自己。要是我自己都没法 hack 自己,那证明我的安全能力里,你这个东西我打不开、我搞不定。

但行业里是会有交流的。我们之前也给 Keystone 提过一些安全 bug 的报告——大概提前两个月通知,告诉他们怎么复现、完整的解法都给,等他们修完并强制更新之后,我们再一起公布。挺好的。应该有这种良性的奥林匹克精神。

六、招人:面试就是两个演员互演

主持人 Beca:OneKey 的招人流程很特别——先付费让候选人做实战任务,通过之后还有一段带薪磨合期。为什么?

王一石 Yishi: 核心原因是——我们招不到合适的人。

所有你看到的「奇怪的招人方式」,其实都不奇怪,是因为常规手段命中率很低。

招人跟相亲很像。如果你面试一个人聊得很好,那证明什么?——证明这个人很会面试。他预判了你的预判的预判。厉害的候选人会让面试官「自己得出他想要的结论」,让面试官以为是自己的睿智发现了这个人身上的特质——这是一种很精妙的心理控制。

面试的过程其实更像双方都在表演——候选人表演一个很能干的人,我表演一个很好的公司。然后两个演员互相看完对方的戏,决定要不要在一起。

但两三天的付费实战题不一样。你能观察出对方解题的思路、完整度、交付质量——最重要的是,他遇到问题时是积极沟通、还是憋着不说最后给你憋个大的。工作中我们希望有问题及时沟通。

而且题目都是我们自己出的,不是把 YC 上的问题拿来「骗方案」。

对候选人也是一样的——他能在两三天里直观感受到公司的做事方式。因为出题的人一般就是他入职之后的直接同事。他会知道自己喜不喜欢这个人。这个很重要。

最后是给钱。除了尊重对方的时间以外,付费还有一个作用——如果我突然冷不丁给你一个题目,说要测试你能力,你花个一天两天弄一下,你会觉得我在白嫖你。我付钱了,你会觉得我是认真对待这件事情的,那你也稍微认真一点。

主持人 Beca:你说过一句话——「无法接受 2025 年还不能高效使用 AI 编码的工程师」。你理想中的团队是什么样?

王一石 Yishi: 我 25 年那句话确实有点「暴论」。那时候 Codex 都还没出,AI 也就刚刚能在编程和文本方面提高效率。

但今年我们上了很多硬件相关的新东西。比如硬件测试——现在办公室里没有测试工程师,是四五台机械臂。

手机里有些测试你可以直接插 USB 线读指令,但有些东西是外部的——比如滑动有没有卡顿、按钮的手感——需要视觉+外部的手去配合。2026 年之前,我们办公室里有好多测试工程师用手一遍遍点。现在是机械臂+高清摄像头+模型:每次版本 release,这些东西自动导到测试后端,机械臂咚咚咚按测试用例一条条过。

这个东西不是硬件工程师或测试工程师一个人做出来的——是两个人一起做的。因为大家对「现在最强的 AI 模型能做到什么地步」有一个共识了,基于这个共识,我们认为这件事能做到。然后我们去试——最后证明真的可以做到。

AI 最大的改变是给了大家一个共同的边界:让原本「两个专业互不理解、都不觉得能做到」的事情,变成了「1+1 大于 2、甚至远远大于 2」的结果。

七、给儿子的「试错本金」:让他尽早地把这笔钱亏完

主持人 Beca:你在推特上聊过对儿子的培养方式——想以自己的名义给他开 Binance 和 Robinhood 账户、每年往里投钱。这背后是一种什么价值观?

王一石 Yishi: 我当时是想开的——但有两个问题:Robinhood 要美国人,我小孩不是;Binance 的 Junior 账户要满 6 岁或 13 岁,我小孩那时候只有 3 个月。所以还停留在我的 Todo 里,但后面一定会开。

戴尔的创始人不是给美国新出生的婴儿开一个账户、存 250 美金那种嘛——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为什么想做这件事情?是因为我意识到——你越早让小孩去接触钱越好。

而且这个「钱」,不是那种零花钱——不是「爸爸妈妈我今天要买雪糕给我 5 块、30 块」那种。而是等他能够识别数字、做 100 以内加减乘除之后,你可以尝试性地给他一个储蓄账户,甚至是一个投资账户。让他去学习这个世界的钱是怎么运作的。

然后——让他尽早地把这个钱亏完。

如果他能在成人之前,家里给他一万块钱,让他在成人之前把这一万块都亏完——好过他毕业了、工作了、有收入了,哪天一个投资不慎亏掉更多的钱。

Fail cheap,fail early。他是这个作用。也培养他对金钱的认知。

主持人 Beca:有一种说法是:AI 时代,只有「有钱人的小孩」才不会被 AI 限制想象力。你怎么看小孩跟 AI 的关系?

王一石 Yishi: AI 怎么会限制想象力呢?AI 不是应该解放想象力吗?

整个人类社会的进步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小的不听老的,人类才会进步。

有 AI 之后,小孩能做好多好多事情。他们从小就是一个 builder——不见得是要学编程才能写出一个产品,只要你有嘴巴、你能说、你就能做。

你看现在很多家庭买那种 3D 打印机,比如 Bambu Lab(拓竹),家里能打印很多小的件——不见得是手办模型,有些是生活里的东西:自动开关、咖啡机的可折叠垫。这很有意思。我很难想象我小的时候有这个东西,我得有多开心。

你可以做出 APP、可以做出网站、可以做出真实物理世界里的东西——然后你把它们排列组合,可能性无穷大。

八、写在最后:show me the product

主持人 Beca:你从一个跟这个行业完全不相关的专业一路走到今天。给现在想在这个行业里做出点事情的人,你会说什么?

王一石 Yishi: 建议谈不上。我自己也不见得做得有多好。

但如果一定要说——首先,每个人的成长性是无限的。你学的专业,跟你毕业后做的事情、跟你 20 岁做的事情、跟 25 岁做的事情、跟 30 岁做的事情——这四件事情可以完全不一样。

你喜不喜欢一个东西,决定了你对它的投入程度。你看待这个东西的眼光和认知,决定了它成长的上限。

如果你既喜欢它、它又是一个雪坡很长、赛道很长的东西——那你比较容易走得更远。

以前大家不喜欢在公开场合分享自己做的东西,比较喜欢闷头做——等哪天发布了才说「你们来用一下我做的这个玩意」。但现在你会发现——让 AI 做一个东西太快了。如果你有一个 idea,指挥 Codex、Grok 或者 Claude 去帮你干,可能两次 reset 就出来了。

出来之后你完全可以把它发出去,让别人用——你能很快得到反馈:这东西是不是刚需?是只有你自己需要,还是很多人跟你一样但没说出来?能不能赚钱?能不能有长期用户支持?

那个做 Lovable 的作者,在做 Lovable 之前做过三十几个 vibe coding 的 APP,都没人用——直到 Lovable 火了。这是一个特别典型的快速试错。

你在做某一个新产品的时候,会把之前做过所有产品的优缺点连接起来——connecting dots。那些东西 AI 代替不了你,因为那是认知、是审美、是决策,在你脑子里。

以前叫「idea is cheap, show me the code」。现在你也不用 show me the code 了——就 show me the product。

所以,现在真的是最好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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